第11節:第二章(4)


我忙拉承歡過來,賠笑道:"四阿哥不要多想,奴婢遵命便是。"弘曆一挑眉毛,對著承歡搖頭,無奈輕笑,我沖他笑笑,心里一陣高興。不枉我一片苦心,特意讓承歡和他走得近一些。

看著桌上的菜色,弘曆面帶訝異。早已落座等待的承歡夾了一塊糖醋魚,正要往口中送,看我還立在一旁,又放下,起身拉我坐在她身邊:"姑姑,就當他不在,我們像以前一樣。"

許是我不同于宮中的做法令弘曆驚奇,此時他正夾起一箸蒜拌茄絲,放在口中慢慢品,聽了承歡的話,他點點頭道:"你如此拘謹,怕是承歡以後再也不肯領我來了。"

承歡忙咽下口中食物,伸出手道:"拿來。"弘曆自身上解下荷包隔桌遞過來,笑著道:"你確實沒吹牛,很可口。"承歡得意地笑笑,隨手放在桌邊,我拿起來遞還給弘曆道:"君子不奪人所好。"

承歡邊吃邊說:"我也不稀罕這東西,只是不喜歡阿桑,不想讓弘曆哥哥戴她繡的東西。"

弘曆沒有接,笑著道:"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件。"我微微一笑,把它放在承歡身邊,默默吃起來。

夜空中斜掛著一輪彎月,銀河中繁星密布。

我頭枕胳膊,躺在禦花園的草地上,默望著星空,心怎麼也靜不下來。傍晚時分,翠竹回房後抑不住興奮,忍不住對我說:"皇上已幾個月沒翻任何妃嬪的牌子了,如今聖祖爺守喪期剛過,皇上就來了坤甯宮,這說明皇上心里還是念著皇後娘娘的……"

我收回目光,望向宮牆,另一側的坤甯宮必定是溫香軟玉,濃情融融吧。無言苦笑,我大力搖搖頭,仍抑制不住去想他現在在干什麼。輕咬下唇,暗暗思慮,守喪期已過,他此次來莫非是為了冊封大典之事?

這樣一想,心中的難受稍稍輕了些,又沉默一陣,然後模仿他低沉的聲音輕輕哼著那首在心中唱了無數遍的曲子: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

淚終是忍不住自眼角湧出,順著臉頰滑入身下的地上。怎麼辦,自己該怎麼辦?自己如今身處坤甯宮,能見到的只有承歡和弘曆,幾乎從來見不到他。

繁星如調皮孩子的眼一樣不斷眨著,像是無情嘲笑我的無助一般。我以手抱頭,痛苦地蜷曲著身子。

"你有很多心事。"恍惚中乍聽到身邊有人說話,我唬了一跳,驚坐起來,胡亂擦兩把臉,扭過身子,弘曆正坐在我身側,凝神注視著我。我深吸口氣,放下心來。這些日子,他常隨著承歡去我那里,我們兩人之間已熟稔了許多。我努力扯出絲笑,問:"這麼晚,你怎會來這兒?"聽我不答反問,他瞅我一眼道:"睡不著,出來走走。"說完,他收回目光,坐在草地上,我"哦"一聲,也平靜了下來。兩人默默望著夜空,都不言語。

"你有傷心事?"片刻之後,他語氣淡淡地繼續開始的話題,等了會兒,見我沒有應聲,他續道,"不妨說出來,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我能說嗎?暗自苦笑,我道:"為何四阿哥會認為奴婢有傷心事?"在宮中生活了這麼多年,我早已是在任何事前都波瀾不驚,既然他已看到了方才我的樣子,我也不能一口否定。

他一動不動,仍向上直視夜空,道:"每次承歡纏著你時,你雖是滿臉寵溺,可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痛苦神色,那種痛是來自心底深處的。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或是失去過什麼嗎?另外,偶有失神時你也總是面帶淺愁,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心中震驚,他心思竟如此縝密。

我默然一會兒,"哧"地笑起來:"我哪有什麼事?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他微怒道:"我最後再說一次,以後不要這麼稱呼我,我已經成年了。"我仍輕笑著,他怒視著我,我斂去笑容,淡淡地問:"你相信人能死而複生嗎?"他微怔:"我不信鬼神之說。"

我盯著那顆最耀眼的星星,腦中木木的,喃喃地道:"一個孩子都不信,更何況是他。"弘曆訝異地盯著我問:"你說什麼?"我笑笑,沒有接話。他默坐許久,起身拍拍衣衫道:"夜深了,地上寒氣重,莫要凍壞了身子,早些回吧。"說完,他大踏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