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老的寵妃Ⅰ-卡疊石之戰 第四十章
雅里站在戰場邊的高地上,看著遠處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在夕陽下,仿佛變成了沐浴神光的金像。水藍色的軍隊,仿佛保護圈一般,將二人與赫梯的士兵隔開、緩緩吞噬著絳紫深黑旗的隊伍。

冰藍的雙眼染上了濃濃的悲傷。

她畢竟不屬于他,她的心里全部是那個人,不管他如何哀傷,不管他多麼愛她,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那麼……就讓他們一起死吧。

他仿佛斷下決心一般,冷冷地看著戰場,緩緩舉起右手。

奈菲爾塔利……如果有來世,我多麼想讓殘忍的你,感受到愛而不得的痛苦,我多麼希望你可以愛我,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啊……

“將與拉軍團纏斗的將士調回,同時命令高地士兵全部架起弓箭,射殺埃及軍團!”

冰冷的話語如同死亡的宣告,高地架起了千余把強弓,瞄向了水藍色的軍團。

注意到這變化,艾薇不由得更緊地抱住拉美西斯。

“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她堅定地說著。她不要回去了,她不想逃了,她累了,就讓她和他在一起吧,她不要誤會、不要痛苦,只要和他在一起。

拉美西斯微微地撫著她猶如陽光般美麗的頭發,輕輕地說著,“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他松開緊緊環抱艾薇的雙臂,從腰間取下一塊金黃的令牌,伸向天空。金質的令牌迎著西沉的夕陽,反射出華麗的閃光,宛若一顆黃昏的明星。

他仰首看向高地,唇邊勾起一絲淡淡的微笑。

那一刻,突然,一把冰冷的巨劍架在了雅里的脖子上。

下一秒,高地上架起弓箭的赫梯軍士,竟然調整位置,目標對向了戰場上正在被吞噬的黑色隊伍。

“你……?”雅里不動聲色,冰藍的眼里卻明顯地劃過一絲迷茫。

棕色眼睛的青年靜靜地看著拉美西斯手里的令牌,依舊慢吞吞地說,“大人,不好意思,我是不會叫那些士兵過來的……圖特其實是西塔特村的人。”

雅里愣了一下,轉瞬突然自嘲地笑了起來。

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為什麼沒有想到呢,圖特出現在他眼前,正是五年前他行使埃及返回不久的事情;圖特的身邊總是帶著那只駱駝米多,西塔特村的人全部都是帶著一只動物的;那麼前段日子,奈菲爾塔利會騎在米多上返回埃及、會莫名其妙地逃出密室,這些都不是偶然!

難怪,他不顧河東八千將士,匆匆趕到這邊來……

全是為了解救那個人……埃及的法老,他所效命的“主”啊!

他為什麼沒有想到呢……

因為他一直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一直那樣溫溫吞吞、一直具有令他欣賞的頭腦……

他沒有動,眼睛轉到眼角,瞥向圖特。

“那麼,接下來如何呢?圖特。”

這句話是那樣輕描淡寫,就好像他平常問得那樣,圖特呆了一下,眼中劃過了一絲奇異的神情。他不看雅里,卻是望向了戰場中央的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微微頷首。圖特便大聲地喝令起來,“尚在抵抗的赫梯軍士!你們的統治者已經被俘虜,如果不想死,現在就放下武器!”

他連喊若干聲,終于戰場中陷入苦戰的赫梯軍士聽到了這句話,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雅里被人制著,穿著同樣軍服的赫梯士兵用強弓指著自己。這突如其來的背叛,讓他們喪失了最後的戰意。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手里的兵器。

在這一場局部戰爭中,埃及終于取得了決定意義的勝利。

“大人,對不起……圖特這一生是西塔特村的人,若有來世,圖特願意侍大人左右,忠心不二……”圖特將刀架在雅里脖子上,在他耳邊帶著幾分懺悔地輕輕說到。

雅里對奈菲爾塔利的真摯感情,對拉美西斯含著敬佩的複雜情緒,對自己的信任重用,圖特全部看在眼里。只是,身為西塔特村的勇士,他一生一世不可背叛法老,他願意為法老效忠。

倘有來世……

拉美西斯一手環著艾薇,舉起右手的令牌,“將雅里•阿各諾爾活捉,全軍整隊,前往奧特倫河,與拉軍團會合。”

此時,令人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高地上一名赫梯的士兵,突然拉足手里的猛弓,高聲叫著,“埃及法老當死!”

隨著那一句激昂的話語,一支速度快得嚇人的箭,筆直地向拉美西斯和艾薇所站的地方撲過來。

直到很久以後,艾薇還在想,

如果那個時候,她不在他的身邊,他一定是可以躲開的。

如果他躲開了,該多好。

但那一刻,艾薇本能的反應卻是,她不要他受傷、不要他死。所以她撲在他身上,背對那支箭,像八爪魚一樣地盡可能讓他被自己擋住。

但是更快,他卻抱回她,飛快地轉了一個圈。

這電光石火不足一秒的動作,卻讓那箭不偏不倚地射進了他的身體,從後面穿到前面,他猛地一傾,胸膛噴濺出來點點鮮血,落在她的臉上,那樣腥熱的感覺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她的四肢瞬間變得冰涼。只有那灼熱的感覺,如同鋒利的針一樣,刺痛著她的肌膚。

零散的記憶瞬時沖入她的腦海,在一個久遠的夢里,她曾經見過這樣可怕的場景。

她不由強迫自己閉上眼,顫抖著伸出手來,輕輕碰觸自己臉上炙熱的液體,妄想這一切在她觸摸到的時候,都又變為南柯一夢。

可是當她睜開眼,她能看到的卻是潔白的手指上染著的深紅液體。

腥熱的味道是那樣的濃烈。

他因痛苦扭曲的臉龐依然沒有消失!

——這一切,終于變為了現實!

“該死!”圖特大叫一聲。

那名射箭的士兵瞬間被兩旁的軍士亂刀砍死,臨死前,他嘴邊竟然一直帶著幾分狂亂的笑意。

“穆穆察的義弟……”雅里冷冷地說,“哥哥沒有做成的事情,那個傻小子最後還是做了。”

圖特一愣,腦海中浮現了數年前圖窮匕見的一幕。原來那個魯莽的大漢的義弟,如今也混進了他精挑細選的隊伍里,這一切隱忍,恐怕就是為了現在的這一場吧……

“比非圖!”

拉美西斯緩緩地倒下,艾薇連忙用盡自己的力氣扶住他,將他緩緩地放落在地上。強箭穿透了他的身體,他不停地吐著血。

肺,一定是肺!她拼命地搖著頭,大聲地叫著,“隨軍醫師呢!隨軍醫師呢!”

拉美西斯斜躺在地上,大手扣住艾薇微微顫抖的小手,透明地琥珀色雙眼靜靜地看著她。

他集中所有精神對眼前金發的少女說,“這箭是毒箭,我現在說的話,你要全部記住。”

艾薇眼前一片朦朧,她不住地搖頭,“我不要記住,你不要說話,你等醫師來,你以後再告訴我!我記不住!”

“薇!”他沉聲喝道,伴來一陣咳嗽。他要說完,他要保證她能夠平安順利地回到埃及。“稍後,你帶領一千普塔赫軍團的軍士,由奧倫特河東岸撤軍,向埃及行進,善用雅里•阿各諾爾以保安全。”

“不要……我不要走。”她哽咽著,驚慌地感受著他的手逐漸失去原有的溫度。

“讓圖特帶領剩下的人與拉軍團彙合……”他吃力地說著,用自己的意志支撐著理智,“布卡……那個人,要提防,他可能帶著塞特軍團——”

他又是一陣咳嗽,鮮血不住地噴湧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醫師就來了不是嗎?你會沒事的,我們一起回埃及,回到孟斐斯,回底比斯,你不是要建立比•拉美西斯為新都嗎?我們一起去那里,好嗎?”

艾薇緊緊地拉著他的手,用力地握著,“好不好啊!”

“西曼……”他咳嗽著,“西曼是內奸,孟圖斯已經將一切都打點好,如果我死了,理應叫第八王弟繼位。”

“不要!沒有人會死,第十九王朝第三位法老是你,你活了九十六年,這是曆史,你不會死,你不會死!”艾薇尖叫著。

周圍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到了,他們不由得靜靜地佇立在周圍,擔心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偉大法老。軍醫跌跌撞撞地從後面沖上來,卻被拉美西斯一瞪,站在那里不敢上前。

“讓軍醫過來啊你!比非圖你是笨蛋!”艾薇焦急地說著。

突然,年輕的法老笑了,蒼白的面孔展現出了一絲滿足的神色。琥珀色的眸子望向艾薇,冰冷的大手抬起,緩緩地撫過她滿是淚水的臉龐。

能夠保護她,真好。

啊……他已經開始看不清她了。

“薇,認識你,是我最開心的……”他吃力地說著,“黃金鐲,在我懷里……”

艾薇難以抑制地哭著,“不要,我不要,我們剛剛說過,一生一世,不離不棄。你忘記了嗎?你聽不懂嗎?”

“薇,”他眼前已經完全黑了,這恐怕,是他最後一句話了吧……她為什麼要哭,不要哭了,“你要記得……再會,亦不忘卻往生……”

薇,我愛你,還有

謝謝……

終于

生命之光在偉大的法老眼中,漸漸消失了。

那一刹那,艾薇的腦海中隆隆作響,如同悶雷一般炸過每一條神經,亞曼拉公主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反複起來。

“我詛咒你。”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與他分離。”

“我詛咒你如同我一般,在他心里一文不值。”

“除非那個人為你而死,否則這詛咒永遠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