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眼皮澀得黏在一塊兒,我睡意正濃,不願睜眼。一陣輕微的晃動卻是執著的要把我搖醒:“悠然……醒醒……”“嗯……”我呻吟一聲,翻身緩緩睜開眼來。

皇太極一臉焦急的看著我,眼中有喜有憂,四目相對,他大大的松了口氣,顫巍巍的抱住了我:“嚇死我了。”我漸漸清醒過來,回想起白天楊古利的慘死,不禁心有悱惻,感傷至深,忍不住落下淚來。

“皇……皇上吉祥!”一名年約四十、滿面疲倦之色的男人被多爾袞生拉硬拽的拖進了王帳。

我見他服裝特異,赫然穿著朝鮮服飾,肩上戰戰兢兢的背負了一只大木箱子。

皇太極不悅的蹙起了眉頭。

“這家伙在寬甸一帶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大夫,我因見他醫術不賴,難得又會講咱們滿語,便收在軍中暫充醫官……”皇太極擺手,他顯然對朝鮮大夫的感觀印象不是很好。

我虛弱的笑了下,出聲打圓場:“你叫什麼名字?”朝鮮男子顫了下,抖抖簌簌的回答:“回……回……”一時吃不准我的身份,只得硬著頭皮磕頭道,“小的名叫韓應奎。”我點點頭,皇太極在一旁冷言插嘴道:“你滿語講的不錯。”“是……是。勉強……”冷汗滴滴嗒嗒的掛在他額頭。

皇太極陰郁著臉色,揮手示意他上前診脈,韓應奎戰戰兢兢的跪爬至榻前,我見他實在抖的厲害,于心不忍,轉頭向皇太極道:“咱們軍中的醫官何在?”皇太極不答,多爾袞在一旁小聲解釋:“軍中的醫官如今都派出去了……”我瞧他眼神閃爍,先還不明所以,回首又見皇太極冷漠淡然,頓時恍然醒悟。

是了。這次隨軍的醫官不下十位,若說都不在軍營內,那是不大可能,無法前來探病的唯一阻礙便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不能輕易暴露,這是個瞞下不瞞上的機密,若是請了醫官來瞧病,難免有泄露的可能,若是因此陣前動搖軍心,旁的暫且不說,只怕于皇太極的君王顏面已是有害無益。

心下了然。

這個韓應奎……在替我應診之後,只怕會被滅口!

殺一個軍醫需要一個合理的借口,但是殺一個朝鮮人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心惻然,韓應奎顫顫的伸出手指,搭在我右手腕側。

“咝?”他倒吸一口冷氣,眼瞼掀起,詫異的揚眸瞥了我一眼。

我微微頷首,示意他莫要驚慌。

他因發現我是女子,愈發的誠惶誠恐,按在腕上的手指抖個不停。

“怎麼說?”皇太極低沉探詢。

韓應奎倏地縮手,一臉震駭:“請……請夫人換左手……容小的再診一次……”皇太極面現不耐之色,我將左手遞與他,軟聲安撫:“不急的,先生慢慢診斷就是。”韓應奎卻是愈發怕得厲害,面上血色盡退,足足過了三四分鍾,他忽然倒退兩步,頻頻磕頭道:“皇上饒過小的吧!小的擅長骨科外症,您讓小的在軍中替將士療傷接骨,這原非難事……只是這位……這位……千金貴體,小的實在不敢妄加斷言……”“到底怎麼回事!”多爾袞沖動的一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咬牙,“你倒是給句整話,若是只會拿言語搪塞,我留你何用?”“九王饒命!九王饒命!”韓應奎嚇得痛哭流涕,慌道:“這位夫人原是喜脈……”“什麼?!”皇太極從椅子上彈跳而起,原本鎮定自若的冷靜面具完全被擊潰,驚訝、震撼、狂喜……種種神情在他臉上一一閃過。

多爾袞的手一松,韓應奎撲通摔倒在地。

喜脈……怎麼可能?

我驚呆,腦子里糊塗得像是一鍋稀爛的粥。自上月行經過後,我身子便一直不大好,皇太極體貼我,夜里雖仍是同榻而眠,卻從未再行夫妻之禮。

這……這韓應奎突然間告訴我,我懷孕了!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這簡直就是……最最莫名其妙的一筆糊塗帳!

“喜脈?!”皇太極一個箭步沖上去,也顧不得帝皇尊顏了,直接大手一撈,將韓應奎從地上拽了起來,“你說的可是真的?她有喜了……哈哈,朕要做阿瑪了……”相對于皇太極的欣喜若狂,多爾袞面色陰暗,我顧不得分心去分析他臉色難看的原因,只是憋著滿心的困惑,尷尬的看著皇太極。

“悠然……”皇太極撲到我跟前,牢牢的抓住我的手,一雙漆黑的眸瞳熠熠生輝,好似天上的繁星般耀眼,煞是迷人。那股興奮深深的震撼我的心靈,即使我心中困惑未解,亦被他的喜悅傳染,由衷的展露笑容。

“我要做阿瑪了!我終于要做阿瑪了……”“皇上!”我拍著他的臂膀,示意他鎮定,“你早已是阿瑪了!”他難道忘了豪格、敖漢,還有一大群的子女了麼?瞧他此刻的興奮勁,竟像是第一次聽到妻子懷孕似的,也不怕被多爾袞瞧見,日後落個恥笑君王的話柄。

“恭喜皇上!”多爾袞適時跪下,頭壓得很低,聲音冷靜得可怕,明為恭喜,卻是都聽不出一絲半點的喜悅之情。

皇太極早已喜出望外,哪里還聽得出多爾袞的異樣,只是眉開眼笑的望著我:“悠然,謝謝你……謝謝你……我居然不知道你有孕了,這些天盡忙于戰事,未曾好好照顧你……”何止他不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我若有所思的轉頭看向韓應奎,羞澀的啟口:“敢問先生,孕期多久了?”“三……三個月……”三個月?我猛地瞪大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

“皇上饒命!”韓應奎突然顫聲低呼,“娘娘……娘娘的脈象有滑胎之相……只恐、只恐胎兒不保……”天旋地轉,我幾欲暈厥,一雙手死死的攥住皇太極的衣袖,只覺四周空氣稀薄,呼吸困難。

“娘娘血氣不穩,恕小的斗膽,請問……月前娘娘可曾有腰腹墜脹、胎漏下血之狀……”“住口!”皇太極厲聲冷喝,“這是朕的孩兒!你聽明白了,這是大清國的皇嗣!”多爾袞猛地一顫,倏然抬起頭來,目光冷峻森沉。

韓應奎抖若篩糠:“是……小的,不敢……胡言亂語……娘、娘娘玉體……”我虛軟的癱倒,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是這樣!

原來……竟是這樣!

“皇上饒命,小的……惶恐……皇上若是不信……可請、請軍中禦醫容後複診……”孩子……我的孩子……

手掌下意識的撫上小腹,心如刀絞,淚雨漣漣。

“別哭……”皇太極忍噎抱住我,面色雪白,一字一頓的說,“朕乃一國之君,受天庇佑!沒道理保不住咱們的孩子……朕以天子之名向上天祈誓,願以帝王之尊換你母子安康……”願以帝王之尊,換母子安康!

我徹底崩潰,捂著嘴,嗚咽抽啜,泣不成聲。

蒼天啊!你既然成全了我與他之間跨越四百年的恩愛纏綿,為何又要這般狠心的百般折磨我們?

為什麼?為什麼……

正月初十,不僅多爾袞與豪格帶同左翼軍連戰大捷,自長山來南漢來會,杜度、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亦運輜重炮車抵達,與大軍會師。

清軍實力大增,皇太極命人架起紅衣大炮,炮口對准南漢山城內不停轟擊,李倧等人被困城內,糧草不濟,沒奈何派了使者前來遞交國王書函。

信中頑愚之心盡收,屈服的稱呼皇太極為“皇帝”,可見李倧亦承認皇太極稱帝,只是信中卻仍無投降之意。

我因身子虛弱,受醫囑不得不臥榻休養,為了腹中的胎兒著想,我絲毫不敢妄動,韓應奎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無有不應,只求上蒼垂憐,能讓我得幸保住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

然而軍中生活艱苦,常人難以想像。我的日常起居不可能讓侍衛或者韓應奎這些大男人伺候,皇太極又因軍務繁忙,即便他憂心我的身體,有心照拂,卻也是分身無暇。

平坦的小腹用手撫摸,已能感覺微微隆起,感覺像是自己胖了,添了個小肚腩。我內心歡喜,在床上老老實實躺了幾日,忽聞多爾袞等人奉命率領左翼兵約三萬人,大小戰船八十余只,往攻江華島。

多爾袞果然驍勇,十八日出發,到得二十二日方抵達江華島渡口,僅隔一天,便有捷報傳回,清軍已然占領江華島,俘獲朝鮮王妃一人、王子二人、閣臣一人、侍郎一人,以及群臣妻兒家眷等無算。

皇太極有心提前結束戰事,竟是不擇手段,狠辣的將這些女眷做為要挾手段,逼迫李倧等人投降。

李倧與文武百官先還是不信,二十六日,朝鮮使臣洪瑞鳳等人出城至清營覆書,皇太極命英俄爾岱拿朝鮮大君的手書示之。洪瑞鳳大驚,第二日回城,沒隔半日功夫,南漢山城上空隱隱傳出一片淒悵的嚎啕聲。

這哭聲擾人,特別是到了夜晚,更是清晰可辯,催人心碎腸斷。我一夜噩夢,驚惶掙紮間皇太極摟住我在耳邊不斷細語安慰,我這才全身大汗淋漓的混沌睡去。

第二日醒來,感覺身下有種濕漉的異樣,膽顫心驚的探手一試,指尖上竟是一片黯淡血紅。我頓時眼前一黑,牙關緊扣,生生的閉過氣去。

“悠然……悠然……”“娘娘!醒醒……皇上,娘娘若是再這麼昏迷不醒,于腹中胎兒有損無益……小的無能,只恐保不住……”迷懵間我猛地一顫,受刺激的掙紮著撐開了眼瞼,暈眩無力的呻吟:“求你……保住……我的孩子……”“悠然!”皇太極瘋狂大叫,滿臉的心痛,“你比孩子更重要……”“不……”我潸然淚下,哽咽,“我要我們的孩子……”我顫抖著抓著他的衣袖,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從心底油然升起,“我盼了多久……你明知道我苦盼了多久……我要這個孩子!”我傷心欲絕,任性的垂淚望著他,咬唇抽泣,“我要這個孩子……”“好!”他吸氣,語音哽咽,悲痛難忍的摟我入懷,“這個孩子咱們要定了!傾其所有,我也會守護住你們……為了你,普天之下沒我皇太極辦不到的事!”

就在這一天,朝鮮國王李倧遞交降書,稱皇太極為皇帝,朝鮮為小邦,自己為臣。

皇太極敕諭李倧,提出受降條款共計十七條。

我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軍中醫療條件甚差,軍醫們出門只帶了治療外傷的一些常備草藥,像我這種胎氣不穩、下血不止的狀況,別說韓應奎並非專攻婦科類的大夫,即便他是,也苦無良藥保胎。

我不清楚韓應奎到底和皇太極說了些什麼,只是這兩日皇太極面色愈發難看,看著我時常常流露出一種心痛到絕望無力的眼神,這樣的眼神讓我覺得心底冰涼,生不如死。

三十日辰時,李倧脫下龍袍,僅著一襲青衣,帶領群臣出西門至漢江東岸的三田渡受降壇,獻明朝所賜敕印。

我軟綿綿的坐在皇太極身後的軟椅之中,全身裹著雪白的貂裘,寒風蕭蕭下,李倧顫巍巍的帶著自己的三個兒子,手捧敕印一步步走向受降壇。

壇為九層階,皇太極面南而坐,黃傘齊張;兵甲旗纛,森列四周;精兵數萬,結陣擁立;張樂鼓吹,四野震撼。

英俄爾岱在前替朝鮮君臣作前導,先引至壇外,群臣行三跪九叩之禮,一會又領至壇下,再行三跪九叩之禮,皇太極在座前冷笑一聲:“悠然,你瞧,如今他可還能再狂妄麼?”我知他是指登基大典上受辱一事,如今細細回想起來,不禁唏噓感慨。使臣的不屈,結果卻是換來君王的受辱,只不知這時李倧心里該是何等滋味。

在英俄爾岱的引領下,李倧父子緩緩步上台階,我瞧他神情憔悴蒼白,一身青衣被風吹得撩起袍角,越發襯得整個人蕭瑟慘淡。

皇太極命李倧坐于左側,之後是大清的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再次是李倧長子。右側仍是按序坐著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等,其次是李倧次子、三子,再次是蒙古諸王。朝鮮大臣坐于壇上東隅,江華島被擄之臣坐于壇下西隅。

少時,坐定舉宴,宴間行射藝表演。我坐在皇太極之後,始終感覺左側有道目光凜冽的鎖在我身上,然而每次我抬頭探尋時,那道目光卻又立即消失不見。

待到宴罷,皇太極命英俄爾岱賜李倧黑貂袍套,白馬雕鞍,又賞給世子、大臣等人貂皮袍套。賞賜完畢,又下旨令朝鮮君臣會見被俘的嬪宮及夫人,一時壇上親人得見,相對泣哭。

哭聲淒厲,我聽得心里又酸又澀,幾欲落淚。便在這時,皇太極騰身而起,貼耳關照了英俄爾岱、馬福塔兩人幾句話後,轉身大步走向我。

我抬眼詫異的望著他,他微微一笑,低頭攔腰將我抱入懷里:“悠然……我帶你回家!”“回家?”“是,回家……和咱們的孩子一起……回家!”

崇德二年二月初一,皇太極將江華島所獲人畜財幣,賞給各旗將領,同時宣告清軍主隊將先行班師回朝。

二月初二,大清軍隊分兵四路,一路攜帶朝鮮世子夫婦為質,並其僚屬,從大路撤退;一路翻逾鐵嶺,出咸鏡道,渡頭滿江退去;一路由京畿右道山路,至平安道昌城碧潼等地,渡鴨綠江上流撤離;一路由漢江乘船下海,悉取沿海舟楫,以碩托、孔有德、耿仲明等所領,率同朝鮮舟師,攜帶紅衣大炮,攻取皮島。

為了盡快返回盛京,皇太極特命多爾袞、杜度率領滿、蒙、漢大軍,攜所俘獲在後行慢行,而他與我則在正黃旗侍衛的扈從下,快馬加鞭、馬不停蹄的輕騎而奔。

回家……多麼倉促的一個抉擇!

這意味著在某種程度上,皇太極把這次出征的原本能獲得的收益無奈的放掉了一部分,作為一個向來身先士卒,親臨第一線的皇帝,他在勝利的最後關頭很不負責的把一堆爛攤子丟給了多爾袞——那個他最最疼愛的弟弟,同時也是他最最防備的勁敵!

為了我,他不得不把這一切全權托給了多爾袞!甚至還狠心撇下攻取皮島這麼重要的戰事,義無反顧的撤出朝鮮境內!

這一切,只為了我……只是為了我!

“對不起……”“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他笑,眼角起了幾條淡淡的笑紋,更添一分滄桑與成熟並濟。

我撫著他的眼角,眼圈酸澀:“是我拖累了你……”他定定的看著我,眼里漸漸的多了幾分柔情:“你從未拖累我什麼,是我虧欠你太多!”“皇太極……”“在。”“求你件事。”“好。”“朝鮮百姓無辜,你只當替咱們的孩子積福,莫讓士兵再擾民奪財!”他頓了下,湊過唇,在我額前吻了一下,歎道:“好!我們悠然最是心慈,上天必會庇佑這個孩子。一切殺戮罪名且由我一人擔當就是,上天若有罪罰,只降罪我皇太極一人……”我一把捂住他的嘴,顫道:“別胡說……你我夫妻一體,禍福與共,一生一世,不離不棄!”當日初四,皇太極即刻在回程路上書下一道聖旨,傳諭各路軍將領:“嗣後爾等,各值嚴禁所屬滿洲、蒙古、漢人士卒,勿得劫掠降民,違者該管章京及驍騎校、小撥什庫等,一並治罪。劫掠之人,置之重典,為首者斬以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