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4)


入殿之前,先得在門口等候,我閑著無聊,左右張望了會,果見門頭上新添了塊匾額,金燦燦的用滿漢字體分別寫了“崇政殿”三個大字,滿文在左,漢文在右。

一時鍾鼓之樂響起,諸位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固山貝子、文武官員分左右兩隊從大殿側門入內。

贊禮官嘹亮的聲音響起:“恭請諸位妃子入殿!”布木布泰稍稍一讓,眼神示意讓我先行,我頷首微笑,也不與她客氣,姍姍往前。

入得殿中,只見蟠龍柱前,香霧繚繞,殿中大堂擺放一張檀木案幾,哲哲身著華貴禮服,珠光寶氣,安然嫻靜的跪在案後。

皇太極就端坐在龍輿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時,微微一怔,上身前傾,竟是幾欲站起。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跪伏,我余光瞥及左右,見布木布泰等人亦是屈膝跪下,忙提了袍角,作勢欲跪。

“你站著!”皇太極噌地從龍輿上站起,踏前兩步,居高臨下的抬手指著我。

滿朝文武訝然,皆是困惑不解的將目光往來在我和皇太極之間,就連哲哲也是不明所以的回過頭來看向我。

皇太極緊蹙眉頭,一臉的不悅與懊喪。

面對眾人怪異的逼視,我開始覺得不安起來。

“你站到邊上去!”皇太極隨手一指。

側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位置在右邊,那里正站著和碩鄭親王濟尓哈朗。我稍稍一愣,濟尓哈朗面色平靜,目光中隱有鼓勵之色,于是應了聲:“遵旨!”快步走到濟尓哈朗身側,靠著蟠龍柱站定。

從我站立的角度,能很清晰的看到哲哲的正面,她雙肩低垂,雙手不安的半握,面前的案幾上擺放著一鋪墊了明黃綢緞的托盤,盤內左側擱著一枚玉璽,右側擱著一冊文書。

皇太極瞥了我一眼,似是松了口氣,揮手示意祝禮官繼續。

“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天地授命而來,既有帝皇一代之治,則必命匹配心腹視為皇後,贊襄朝政,坐立雙成,同立功德,共享富貴,此乃亙古之制,位守三綱五常,系古皇帝等所定大典。今朕登基為帝,當仿古聖皇帝所定之大典。又蒙天佑,得遇大妃系蒙古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特賜予冊寶,位出諸妃之上,命為清甯宮中宮皇後。你務以清廉、端莊、仁孝、謙恭之義訓誨諸妃,更以賢德之訓,使天下婦人仿法。勿違朕之聖意!大清崇德元年七月初十。”“臣妾遵旨!萬歲萬歲萬萬歲!”哲哲恭恭敬敬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皇後免禮!”祝禮官唱了聲喏,將托盤端起,象征性的交到了哲哲手里。

哲哲雙臂展開,牢牢的將托盤奉于手中,我見她雙靨泛紅的在掩飾自己的激動與緊張,可惜情緒不得完好控制,微微顫栗的手指仍是將她的內心泄露無遺。

“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自開辟以來,有應運之主,必有廣胤之妃。然錫冊命而定名分,誠聖帝明王之首重。哈日珠拉系蒙古科爾沁之女,秉德柔嘉,持躬淑慎。朕登大寶,爰仿古制,冊為關雎宮宸妃。大清崇德元年七月初十。”我的心思正放在哲哲身上,冷不防祝禮官朗聲這般宣讀出來,竟是唬得一愣。

“關雎宮宸妃領旨謝恩!”祝禮官再次提醒我。

我心跳加快,尷尬的扯了個笑容,正欲踏步站到哲哲身後去,皇太極在台上又是沉聲一指:“你莫動,不必謝恩了。”回手指向祝禮官,“你繼續……”滿朝親貴頓時又向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娜木鍾系阿魯阿霸垓部之女……冊為麟趾宮貴妃……”“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巴特瑪。璪……冊為衍慶宮淑妃……”“奉天承運……布木布泰……冊為永福宮莊妃……”隨著一道道旨意的下發,娜木鍾、巴特瑪。璪、布木布泰三人依次從祝禮官手中接過各自的冊文,而後按照位份的高低分別站到了哲哲身後,四人連同十數名後宮妃子一齊向皇太極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少時禮畢,皇太極緩緩從台階上踏下,大步往門外走去,哲哲落後他半步之隔,手捧皇後玉璽及冊封文書,亦步亦趨。

娜木鍾、巴特瑪。璪、布木布泰等人緊隨他二人之後,魚貫而出。

我站在原地不知進退,眼瞅著文武大臣都走出崇政殿了,凝神想了想,問道:“照規矩,我該跟去,還是留在這里?”身側久久沒有回應,我猛地回頭,愕然發覺濟尓哈朗早不知去向,原先的位置上不知何時竟已變成了多爾袞。

我瞪大了眼,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皇上仿漢制,可惜我對漢人的東西不熟。”他湊近我,吃吃的笑,“不過……作為封後大典上唯一不用下跪的女人,你算不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我委實不願再和他多有糾葛,左右瞧著大殿上已是人去殿空,忙甩袖大步朝外頭走,卻不想抬腳才跨出一步,左手手腕便被他一把抓住。

“做什麼?”我低叱抽手,無奈被他箍得死死的,甩都甩不開。“睿親王請自重!”“自重?”他呵呵一笑。

我心里沒來由的一陣發寒,為何他的表情明明是在微笑,我卻感覺不到半分的善意?

“撒手!”我心慌意亂,右手對准他的面門虛劈一掌。

他側頭避過,我順勢抬腳去踢他膝蓋,卻不料被他搶先屈膝頂了回來,同時右手微微一擰。

我“哎呀”一聲痛呼,左臂頓時被他反綁于背,疼痛難當。

多爾袞右手擰著我的左臂,左手繞到我身前,突然用力將我的腰肢摟緊。他的前胸撞上我的後背,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有節奏的心跳,沒過多久,耳畔響起他陰陽怪氣的笑聲:“嫂子真是好狠的心!”我掙紮了幾下竟是完全無法動彈,不由怒從心氣,火道:“你想以下犯上不成?”多爾袞不答反問:“這便是濟尓哈朗督導了一個月的成果?”他冷笑,呼吸吹散在我頭頂,“想學騎射刀劍,為何不直接來找我,卻非得找他?論起行軍打仗,他難道能比我更厲害麼?”我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哪有工夫探究他話里的其他意思,只得叫道:“睿親王貴人事忙,我不敢勞您大駕……”“那我打明天起會很閑!”他松開手,我揉著發麻的胳膊,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打明天起我會很忙!”“忙什麼?忙著做你的宸妃娘娘?”他陰冷的笑,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你絕不可能會忙……”我懶得再多和他作這種口舌之爭,覷空扭身跑出了崇政殿,狼狽的撒腿往後宮跑。

多爾袞倒還算有點忌憚,沒有上攆著追來,等我喘籲籲的跑進了翔鳳樓,穿樓而入時,卻驚訝的發現滿院子跪滿了人。

我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那群妃子們,向皇太極與哲哲二人行完三跪九叩大禮後,紛紛起身。皇太極站在中宮的台階上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隨後撇下一眾妻妾,大步往翔鳳樓走來,身後儀仗扈從緊隨其步。

在與我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突然低柔的扔下一句話:“雖然你未必稀罕,但該給你的,我必然要給你……”我心頭一暖。

側頭看向我住的東屋,那里的門頭上已然掛起一塊匾額,“關雎宮”三個金燦燦的大字猶如一縷陽光溫柔的照暖我的心房。

七月初十這日,皇太極一口氣敕封了一後四妃,哲哲住的中宮賜名“清甯宮”,我住的東宮賜名“關雎宮”。布木布泰原住我對面的西宮,此刻卻被迫搬去了西南首的次西宮,把屋子讓給了娜木鍾。西宮賜名“麟趾宮”,次西宮賜名“永福宮”,而位于後宮東南側的那間次東宮卻賞給了巴特瑪。璪居住,宮名賜為“衍慶宮”。

除此之外,皇太極還把皇宮正南宮門賜名曰“大清門”,八角殿賜名曰“篤恭殿”……

大清仿明,定下“一後四妃”後妃制的同時還定下了公主制,規定皇後所生之女稱“固倫公主”,妃子所生之女及皇後的養女,稱“和碩公主”。

不過事前誰也料想不到布木布泰會被連降兩級,名分居然排在了娜木鍾與巴特。璪之後!

皇太極做出這樣的安排分明是有意的!一方面壓制了哲哲為後的氣焰,一方面抬高了察哈爾福晉的聲望,從而達到後宮勢力的均衡。

誰也沒占到誰的便宜!

哲哲固然為後,娜木鍾和巴特瑪。璪的榮升,也注定了布木布泰的降位。

三升一降之間,所隱含的深意,不言而喻。

秋日的夜晚已透出一層薄薄的涼氣,可是屋內仍未到使用地炕的時候,我有些怕冷的往他懷里縮了下,掌不住眼皮不停的打架。

皇太極一手攬著我,一手輕輕擱下指尖的筆管。

“唔,折子批完了?”我在他腿上稍稍挪動發麻的身子,困頓的打了個哈欠。

他用下頜抵著我的頭頂,輕笑:“先別忙著睡,我有東西要給你!”我勉強撐大了眼睛,困澀的問:“什麼東西?”他笑而不語,將一本黃皮冊子慎重的交到我手里。

分量不輕,掂著手心里沉甸甸的。我隨手打開,長長的展開足有兩尺,黃綢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我使勁瞪大眼辨認,然而視線早已模糊,看得甚是吃力。

橫長條幅,從左到右一共寫了三種文體,一種滿文,一種蒙古文,最後是漢文。

我跳過前面兩種,直接看漢字部分:“奉天承運,寬溫仁聖皇帝制曰:自開辟以來,有應運之主,必有廣胤之妃。然錫冊命而定名分,誠聖帝明王之首重也。茲爾海蘭珠系蒙古廓爾沁國之女,秉德柔嘉,持躬淑慎。朕登大寶,爰仿古制,冊爾為關雎宮宸妃。大清崇德元年七月初十日。”我心里一顫,這是冊文!

白天的時候在崇政殿聆聽宣讀的應該就是這份東西。

“這漢文部分可是出自范章京之手?”“你倒是一猜一個准。”我微微一笑,指著冊文內“海蘭珠”三個字說道:“比起哈日珠拉,我更喜歡漢譯的這個名字,很美……”“哈日珠拉”乃是蒙語,准確發音為Harjol,范文程能以這個音節想像出“海蘭珠”這等富有詩意的名字,真是甚得我心。

皇太極啞聲:“難道你只看到”海蘭珠“三個字麼?”“哦,還有別的什麼嗎?”我故意逗他。

其實我的記性還算不賴,自個兒手里的這份冊文,除了漢文部分與白天宣讀時的滿語在翻譯上稍許有所差別之外,猶記得在娜木鍾等其余三人的冊文內,好似還多了一句“恪遵皇後之訓,勿負朕命。”的訓言。

“有。”他溫柔的低語,聲音略帶磁性,煞是悅耳,“還有我的心……”我怦然心動,滿滿的幸福與感動溢了出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皇太極低吟著詩經上的《關雎》,用他的雙手帶著我的手,從桌案上取過那枚“制誥之寶”的皇帝璽印,四只手一齊用力在這份冊文的落款處蓋下鮮紅的印記。

“悠然,我皇太極縱有後宮皇妃無算,你卻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我遽然一顫。

宸妃……

宸者,帝皇也。

宸妃!宸妃……

皇帝的妃子!

唯一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