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皇太極最終沒取代善的性命,甚至還把他受罰的十牛錄人口和薩哈廉受罰的兩牛錄人口一並歸還,大和碩貝勒的名號也繼續保留,只是略懲小戒的罰了銀兩馬匹充數。

這場冷戰過程激烈凶險至極,最後卻是不了了之,代善平安無事。然而這場冷戰余波卻未就此平息,莽古濟所屬的正藍旗受到嚴重打擊,就在三格格被降庶人的第八天,天聰九年十月初二深夜,莽古濟的同胞兄弟,正藍旗旗主十貝勒德格類在家中猝死暴斃,他的死狀居然同三年前的莽古爾泰如出一轍。

對于這種隱諱之事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禮部承政薩哈廉照例發喪,一切都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絲毫沒看出有任何的不妥。

十月十三,清早起床,我瞥見暖閣窗下的炕桌上,用一塊瑪瑙紅玉蟠龍鎮紙壓著一張雪白的宣紙,走近一看,上頭用楷書龍飛鳳舞的寫著四個漢字——滿漢一家。

我拿起紙張細細端詳,只覺得這筆墨力透紙背,磅礴之氣躍然紙上。

正心有戚戚焉,忽見未央喘籲籲的跑了進來,雙靨透著潮紅:“主……主子!快,快換了禮服去翔鳳樓!”我詫異的瞅了她一眼:“做什麼?”未央興奮道:“方才大汗在殿上宣旨,昭告天下,將女真族名改為”滿洲“,以後自稱為滿洲國汗……”手一松,薄薄的紙張輕飄飄的落地,那樣的白底黑字清晰可辨。

“呵呵……呵……”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啊!

滿洲……滿清……滿漢一家!

“主子,您怎麼啦?大妃她們都趕著換裝往翔鳳樓去了。”“知道了。”我彎腰揀起那張紙箋,沉悶多日的心情豁然開朗,我含笑取了桌上的狼毫筆,蘸著半干的墨汁,在“滿漢一家”邊上的空白處工工整整的補了兩個字——大清。

“哈哈!”我扔掉毛筆,開懷大笑,不顧未央見鬼似的表情,攀住她的肩膀直到笑出了眼淚。

滿洲——滿族!

大清——清朝!

終于要來臨了……我的皇太極,終于向著開國稱帝的目標邁出了曆史性的一步!

他會成為大清開國第一帝!

他會——名垂“清”史!

天聰九年十一月,皇太極命額哲奉母蘇泰居孫島習爾哈。

十二月初,諸位貝勒、大臣因做出決議,派遣文館巴克什希福、剛林、羅碩、禮部啟心郎祁充額四人為代表,向皇太極遞交奏折,曰:“今察哈爾林丹汗之子額爾克孔果爾額哲及部眾悉數歸降,又獲曆代帝王爭奪之傳國玉璽,天助我國之象實可見矣。今請仰體天眷,早定尊號。”折子遞上來當天,皇太極便明言拒絕,隨手將奏折擱在翔鳳樓書房的桌子上。眾人以為這位滿洲國汗故伎重施,再現當年稱汗時的欲擒故縱之計,于是紛紛再次上奏懇請皇太極定號稱帝,皇太極仍是不允,眾人大惑不解。

這一日趁著興致好,我帶著三格格、四格格、五格格、六格格、七格格並一大群乳母嬤嬤、宮女太監在翔鳳樓外的空地上堆雪人,打雪仗。

正玩得不亦樂乎,忽然圍在身邊的奴才們自動閃開一條道,我眯眼望去,卻見一身朝服的薩哈廉正急匆匆的走了過來,我眼尖,一眼便辨出他夾在腋下的深色薄子乃是本奏折。

薩哈廉想不到我敢公然帶人出後宮到翔鳳樓外玩耍,愣了下,站在原地似乎在躊躇著到底該上前行禮,還是該假裝未見。

我“噗哧”一笑,不等他抉擇,先行招呼道:“薩哈廉貝勒若是來遞折子的,還是請直接拿回去吧。”薩哈廉臉色蠟黃,神容憔悴,似乎身體抱恙,有病在身。

他先是眉頭一皺,張嘴卻是欲言又止。

我知他這是對我干涉朝政之事反感,于是也不以為意,喝令乳母嬤嬤們帶著各自的格格,先行回後宮去。

“快過年了呀!”我懶洋洋的抬頭望天,天空碧藍透亮,幾縷白絲狀的云彩橫跨整個皇宮上空,“薩哈廉貝勒真是公事繁忙啊!”薩哈廉眼眸一亮,似乎終于省悟到了什麼,干涸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幾分親熱和討好來:“應當的,為大汗分憂,乃我輩應盡的職責!”我淡淡一笑,他肯俯就接我的話茬,可見也是個聰明人。

“這折子……”他悶咳兩聲,順勢將折子遞向我。

我並未伸手去接,反而側身避過,半真半假的笑道:“朝政之事,我可不懂。”裝出一副天真的單純樣,反問他,“倒要請教貝勒爺,這折子都是什麼人遞的呀?我見大汗每每把這樣的折子丟在書案上,都累了厚厚一摞了,可也沒見他瞧過一眼……”“這是我們滿洲貝勒、大臣請求大汗建國稱帝的折子。”“唷,大汗已經是大金國汗了,還用再建什麼國呢?”我咯咯嬌笑,薩哈廉被我笑得一頭霧水,困惑的看著我。

我伸出右手食指輕輕的點在他的那本奏折封皮上,一面點一面狀似無心的笑說:“大汗早已是一國之君了,再換湯不換藥的弄個滿洲國有什麼意思……”我見薩哈廉神情一凜,原本黯然的眼眸中透出奇異的神采,便繼續往下說道,“而且人言可畏,誰又知道這些上折子的人是真心還是假意呢?”薩哈廉恍然。

我抿嘴一笑:“不打攪貝勒爺辦事了,公務要緊。”“啊,是……是。”薩哈廉終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甩袖“啪”地打千兒,恭恭敬敬的說,“恭送側妃。”我不再啰嗦,心滿意足的轉身踏上翔鳳樓的台階。

翌日,薩哈廉再次遣派希福等四人向皇太極上報奏折,稱:“請諸貝勒發誓各修其身,汗當受尊號。玉璽既得,各部皆服,此誠天意。不知天眷,拒受尊號,恐反為上天見責。”皇太極不動聲色的收下了折子,這一次卻沒有當面表示拒絕。

緊接著漢臣鮑承先、甯完我、范文程、羅繡錦、梁正大、齊國儒、楊方興等也同上奏折,表明心跡,希望皇太極順天意,合人心,受尊號,定國政。

滿族與漢族的問題都解決了,接下來就還剩個蒙古。

轉眼已近年底,薩哈廉左右奔波終于病臥床榻,無法再下地走動。然而在他的提點下,諸貝勒紛紛開始忙著上折子寫各自的誓詞,以表忠心不二。

十二月廿六,就在大家忙著上誓言的時候,莽古濟的家奴冷僧機告發莽古爾泰、德格類在生前與莽古濟等人結黨謀逆。

而後皇太極下令徹查,果然在莽古爾泰家中搜出十幾塊刻有“金國皇帝之印”的信牌。莽古濟的丈夫瑣諾木杜棱見勢不妙,主動自首,轉“汙點證人”,為冷僧機的告發提供旁證,供稱曾與莽古濟一起對莽古爾泰發誓,明里效忠大汗,而背地里實則襄助莽古爾泰。

人證物證一應俱全,不由人不信。

舉國嘩然。

滿朝文武明知莽古爾泰和德格類均已暴斃,如今的證據不過是“死無對證”,卻都不敢站出來吭一句話,只是默默的看著富察袞代的那些個子孫們被一股腦的一網打盡,想必他們心中亦有兔死狐悲的心悸與害怕。

以皇太極的城府與心計,想要借題發揮,弄死一兩個人,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

而選在眾人正准備發誓的當口來這麼一下,更是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

眾人皆是誠惶誠恐的寫下最為誠懇的誓言,不敢再馬虎造次。

若說以前我對皇太極是又憐又愛,到如今也不知打什麼時候起,憐惜之情漸漸的已轉變為敬畏之心。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深深體會出清太宗的可怕來。

如果……如果不是因為我,代善會是如何?

代善的命運只怕會比莽古濟等人的下場更慘!

莽古濟謀逆罪名很快就定了下來,這位驕橫任性的三格格最終頂著一個庶人的名分走上了不歸之路。

同時被處死的還有莽古爾泰的三個兒子、富察袞代與前夫所生之子,也就是莽古濟的同母異父的兄長昂阿拉、袞代與努爾哈赤所生的十六子費揚古,以及正藍旗將士一千余人。

血雨腥風彌漫在盛京城上空,這是一場自大金建國以來最為殘酷的政治傾軋,也是皇太極在登上帝皇之位前,為徹底掃清道路所施行的必然手段。

正藍旗的兵權由此正式收入皇太極手中。

十二月廿八,皇太極看罷那些誓詞後下旨說道:“大貝勒年邁,可免誓。薩哈廉誓詞暫存,待其病愈,再盟其誓。其余諸貝勒,不必寫什麼從前”並無悖逆事“等語句,只管寫”從今以後,存心忠信,勉圖職業,遇有大政大議,勿謀于閑散官員及微賤小人“,就以此言為誓即可。若是出爾反爾,言而無信,不顧國家,必遭天譴。莽古爾泰、德格類等邪逆者,天已誅之,可為明鑒。諸貝勒假若陽奉陰違,懷有異心,亦必有遭譴之時!”代善執意不肯免誓,于是這日午時眾人齊聚,燃香盟誓。

我悄悄的躲在不遠處窺視,只見白茫茫的雪地里跪倒一片臣子。

代善跪在當前,率先對天盟誓:“代善誓告天地,自今以後,若不克守忠貞,殫心竭力,而言與行違,又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逆作亂,則天地譴之,令代善不得善終。若國中子弟,或如莽古爾泰、德格類,謀為不軌,代善聞知,不告大汗,亦令代善不得善終。凡與大汗謀議機密重事,若出而告于妻妾旁人,亦天地譴之,令代善不得善終……代善必當竭盡其力,效忠于上!”他的誓言淡淡飄散在冰冷的空氣里,那張蒼白憔悴的臉上,刻著歲月滄桑的無奈與悲哀。他的眼神空洞而又迷茫,已經再難尋到那絲清澈澄淨的痕跡。一直存在于我記憶中的那個淡然清潤的少年似乎已經悄然逝去,眼前剩下的,只是一具沒了靈魂的軀殼。

淚濕衣襟,點點都是心痛。

負他太多,累他一生!

除夕那日,又有人奏稱莽古爾泰與德格類罪無可恕,雖然身死,當刨墳磔尸,以示其罪。

原本總算被新年氛圍稍稍帶出些好心情的我,在看到這份折子時,終于忍耐不住強壓多日郁悒怒火,發作道:“這還有完沒完了?見過落井下石的,可還沒見過這般不依不饒的!”皇太極似笑非笑的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忽然籲了口氣,唇角竟慢慢勾了起來:“你總算是喊出來了。”我微微一愣。

“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滿的,只是憋著不肯埋怨我心狠罷了。”“我……”“算了!”他把折子往案上一丟,“刨墳磔尸的罪責就免了,只把墳頭抹平了吧!”說著朱筆一揮,草草寫下一溜滿文。

有道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乃是成就一代開國帝皇!

我心中縱有千萬郁悒,也無力干涉太多,最後唯有化作一道無奈的歎息。

這口郁悶之氣憋在胸口難以抒解,後腦勺上的神經更是隱隱抽痛,忽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哲哲領著一群奴才急匆匆的趕來。

我見她臉色煞白,秀目之中摻雜懼意,已察覺事情不妙。果然她見過皇太極後,顫聲稟告:“大汗,大阿哥……把大福晉殺了!這會子正跪在翔鳳樓外候旨請罪呢。”我踉蹌著倒退一步,一口氣噎在胸口好半天也緩不過來。

皇太極面色未變,漠然的乜了哲哲一眼,冷峻的道:“沒出息的東西,打他出去。”“是……”哲哲起身退出時,朝我遞了個眼色,我想她大抵是希望我能替豪格求情。可是她永遠無法明白,皇太極是不會因為殺妻一事怪罪豪格的,因為在他眼里,豪格殺的並非是從小青梅竹馬的妻子,而是莽古濟的余孽。

這晚除夕守歲,宮里照例大擺筵席,表面看上去仍是那般的光鮮熱鬧,以哲哲為首的汗妃們帶著各自的孩子團團圍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就連巴特瑪。璪也帶著托雅毫無芥蒂似的和大家打成一片,托雅的小手正緊緊的攥著淑濟的袖子,十分依賴的看著自己的姐姐。而就在她們兩個身旁,是面帶微笑的娜木鍾,身後的乳母嬤嬤懷里正抱著林丹汗的遺腹子,才一歲多的阿布奈。

好奇特的感覺!

她們居然能夠坦然相處,仿佛這個大家庭原本就是一體的。

囊囊福晉娜木鍾進宮也有好些時日了,她和巴特瑪。璪不同,她是個熱情豪邁,卻又不失頭腦心計的女人,她的到來,讓皇太極的後宮勢力明顯分出兩個派別。如果說一開始唯唯諾諾的巴特瑪。璪是不受重視的,那麼如今添了個娜木鍾,整個局勢便立刻扭轉過來。

哲哲和布木布泰不得不花大把的精力與她們的情敵,或者說政敵來周旋,在這樣兩股勢力的對峙和沖擊下,反而讓我這個身份微妙的人得到了充分自由呼吸的空間。

哲哲和布木布泰借著科爾沁同族的身份,拼命拉攏我;娜木鍾和巴特瑪。璪借著蒙古舊識也極力討好我。

看著除夕喜氣洋洋的家宴,再瞅了瞅身旁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太極,我忽然有點省悟,也許當初皇太極之所以肯讓巴特瑪。璪和娜木鍾進宮為妃,基于一定的外在因素外,他甚至已先一步料想到了今日的局面,才會淡然默許。

他的心思……果然不是常人能夠輕易揣測。

只怕,也唯有這般的城府,這般的心思,才能一統群雄,傲視天下吧!

天聰十年正月初一,各府和碩貝勒攜同大福晉一起進宮拜年,唯有岳托孤身前來,三跪九叩之後,朗聲直言道:“豪格既殺其妻,臣妻亦難姑容!”我聞言先是一震,緊接著卻見岳托跪在地上,腰板挺直,目光清澈,正氣凜然,頓悟其意,不禁大感敬佩起來。

他這是以退為進,反將了皇太極一軍。

皇太極眼中滑過一道寒芒,面上卻是和顏悅色的笑道:“侄兒何出此言?豪格愚鈍,你如何能跟他一般……你快些起來,回去好生寬慰侄媳。她額娘犯罪,與她無干!”“大汗仁慈!臣感佩于心!”說著又是磕了三個頭,這才退了出去。

我見皇太極的笑容漸漸斂起,忍不住噗哧一笑,贊道:“這個岳托果然有份與眾不同的傲骨。”皇太極冷哼:“他一味偏幫他的福晉,將來必不得善終!”我不禁想起三年前莽古爾泰在大凌河禦前露刀,岳托力排眾議替他爭辯,結果反遭牽連。如今莽古濟一族獲罪,旁人不敢誹議,也唯獨岳托一人站出來指責瑣諾木杜棱的旁證毫無依據。

岳托這個人,撇開他是否當真有意偏幫岳母家人,僅憑剛才與皇太極正面交鋒的那份勇氣和機智,便已叫人刮目相看了。

“好了,別慪氣了!”我推了推皇太極,笑吟吟的說,“人家夫妻恩愛,不忍分離,你將心比心,難道不能體諒些麼?”皇太極眼眉揚起,微微有些動容。

“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他當初在立汗的事上幫過你,而且……他的大福晉哈達那拉氏還是咱們蘭豁爾的生母。”皇太極一把抓住我的手,感慨道:“罷了,罷了……若論以身作則,我這個做大汗的,第一個便難逃妻子的溫柔鄉、枕邊風,還如何去指責他人。”說著,在我掌心處細細親吻。

我嘻嘻一笑,為他能聽我的話,放過莽古濟的長女,倍感欣喜。

皇太極仍是那個皇太極,雖然他即將為皇為帝,但說到底還是憐我、愛我的皇太極!他愛我的心意,始終未曾改變!

這之後,皇太極將取得的正藍旗牛錄和正黃旗牛錄混編後再一分為二,組成新的正黃旗和鑲黃旗,由自己親自統領。又在原先的正藍旗中抽調八個牛錄給大阿哥豪格,並將豪格所統領的鑲黃旗旗纛更名為正藍旗。

天聰十年正月初十,十一歲的馬喀塔終于在皇太極的堅持下,下嫁額哲。因是嫡出的格格,嫁的又是蒙古察哈爾首領貝勒,排場自然又是不同。

我知道皇太極是有些等不及了,非借著這場聯姻把蒙古各部的人心全部拉攏過來才行,我原還想再把馬喀塔留上兩年的,如今只好作罷。

漠南蒙古貝勒們果然識趣,在額哲的帶頭下,一齊上奏要求皇太極上尊號稱帝。皇太極當即表示朝鮮乃是兄弟鄰邦,也需與之共議,而那些外藩未至的蒙古貝勒們也需一一通知到。

二月初二,皇太極以吊唁朝鮮王妃喪逝之名,命戶部承政英俄爾岱、馬福塔等,率領包括蒙古使臣在內的一百七十五人趕赴朝鮮,他們給朝鮮國王帶去了一封以大金八和碩貝勒、十七固山大臣,以及蒙古十六部四十九貝勒的名義所書的信函,書曰:“我等謹遵上諭,遣使相聞,王可即遣親近子弟來此,共為陳奏。我等承天意,奉尊號,事已確定,推戴之誠,諒王素有同心。”二月廿二,在皇太極一而再、再而三的敦促下,濟尓哈朗終于迎娶蘇泰進門。他擺明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真真叫人氣煞卻又無可奈何。

皇太極怕濟尓哈朗胡來,特意吩咐哲哲全權處理,既然大汗這般關照了,哲哲也不敢輕忽馬虎,提前一天便把蘇泰接到宮里,當晚送親,更是親自領著一群汗妃福晉們體體面面的將蘇泰送上花轎。

整場婚宴置辦下來,僅筵席便開了一百二十桌,竟是比馬喀塔下嫁那會兒還要風光熱鬧。

三月初四,皇太極下令將文館擴建,改成內三院,分別為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

三月廿十,遣往朝鮮的英俄爾岱等人返回盛京,略述經過,竟是在漢城險些遭到掠殺焚書,朝鮮國王不僅拒收信函,甚至還書信給明朝邊將,告發大金國汗稱帝之事。

幸而英俄爾岱機警,從朝鮮逃回的同時還截到了那封書信……

此刻,那份信就擺在皇太極的面前。

“砰!”皇太極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案幾上的筆架嘩啦直搖。

我上前扶住筆架,見他滿臉怒氣,不禁忐忑的取了那封信箋細細參看。

信是用漢字寫的,骨架端正,雖說不上絕佳,倒也透著幾分清爽。

“國運不幸,忽遇丁卯年之事,不得已誤與講和。十年之間,含愧忍辱,前為一番,以雪其恨,此我拳拳所注念者也。今滿洲日益強盛,欲稱大號,故意以書商議,我國君臣,不計強弱存亡之形,以正決斷,不受彼書。滿洲使臣,每日在此恐嚇索書,我輩竟未接待,悻悻而去。都內男女,明知兵戈之禍在于眉睫,亦以決斷為上策。大人可曉諭各處屯民知悉,正真賢人,各攄謀略,激勵勇猛之士,遇難互相救助,以報國恩。”信寫的文縐縐的,字里行間透著朝鮮的一國之君對大明邊臣的唯唯諾諾。

“丁卯年……丁卯年是哪一年?”“天聰元年。”“啊,天聰元年……”我拖長了聲音,“那麼那個時候我還在呢,發生了什麼事?”皇太極原本憤怒異常,突然被我胡攪蠻纏的岔開話題,先是一愣,漸漸里眼神的恢複平靜,露出一脈柔情來:“我不信你能忘了!”我抿嘴一笑,假裝恍然大悟道:“啊,想起來了,可是大汗親征,攻打錦州麼?”皇太極面色一沉,惡狠狠的說:“你故意揭我創疤!”說著,雙手十指箕張,作勢向我撲來。

我大笑著扭身閃開。

“你傷了我的心!”他突然黯然下來,眼瞼下垂,雙肩微顫。

我先還笑得起勁,可轉眼見他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聯想到當年甯錦慘敗,他將自己關在書房內的情景,頓覺自己的玩笑有點過火了。

“皇太極!”我慌了神,緊張的靠近他,“對不起……”輕輕觸碰他,他緊蹙著眉頭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連迭聲的呼喊,心慌意亂,“對……”腰上猛地一緊,我嚶嚀一聲被他用力摟在懷里,驚訝間唇上一暖,已被他深深吻住。呼吸為之一窒,我憋得胸悶,伸手握拳捶他,他只是不理,仍是勒緊我的腰肢,抵死纏綿。

就在我快要透不過氣來時,他才戀戀不舍的放開我,眼眸深邃,情動意繾:“這是懲罰!”他用右手拇指輕輕撫觸我紅腫的唇瓣,魅惑的笑,“若是仍答錯,便再罰!”我急忙舉雙手過頭,叫道:“我投降,我知你指的是元年正月里阿敏和濟尓哈朗出征朝鮮之事。”那一次出征,阿敏竟是一路進逼漢城,最後甚至把朝鮮國王李倧嚇得逃離京都……轉念想到此時阿敏早被幽禁于高牆之內,只怕有生之年再難重見天日,不覺呆住,擔心自己失言,又會勾起皇太極的不快。

然而他卻並未多加在意,低下頭又在我唇角偷去香吻一個,輕笑道:“答對了……有賞。”“耍賴!”有很多時候,他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異常冷酷無情,但在我面前卻仍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時而會撒撒嬌,時而會惡作劇……

“悠然,你如何看待這封信呢?”我歪著頭想了想:“我覺得你不該生氣啊,朝鮮長期受漢人儒家文化熏陶,以漢為尊,以明為主,會有這樣的抵觸行為是必然的。若是簡簡單單的一封書函能令他們俯首歸順,那才真的是想法太天真了呢。”我笑吟吟抓了他的辮梢放在手里把玩,“你什麼時候變得天真了呢?皇太極……”“壞女人!”他笑著扯回他的辮子,“倒是應該問,你什麼時候腦子變得這般好使了?”“我原就不笨,更何況我了解你……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比了解我自己更甚!”他微微動容,感性的凝視著我:“謝謝你,悠然。”話音一頓,轉開話題,傲然的說,“雖然這件事的確給我提供了一個發兵朝鮮的絕佳機會,但是……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得把精力集中放在定尊號的事情上。朝鮮的無禮我會記得,暫且由他們再逍遙一陣,早晚會收拾了他們!”翌日,皇太極召諸貝勒大臣傳閱此信後,決定先遣人持書前往朝鮮曉以利害,勒令其以諸子大臣為人質送往盛京,如若不許,則將出兵征伐討之,絕不容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