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3)


多爾袞把我當成了使喚丫頭,他和多鐸在用早膳的時候,非讓我站在一旁伺候。我其實早已又累又餓,昨晚上飛機之前我就沒吃飽,經過一宿的折騰,肚皮就快貼到背心上去了。

可是……

咽了口唾沫,心里忍不住把混蛋多爾袞詛咒了一百遍。

“哥!”多鐸似乎特別嫌我礙眼,吃到一半終于忍不住發作道,“你能不能讓這女人滾蛋?”這是我巴不得聽到的一句話,可惜多爾袞只是淡淡回頭看了我一眼,未置可否。我咬牙切齒,恨不得一腳把他踹地上去。

“哥,軍營里不能玩女人!若是被大汗知道你私藏了那麼多的女奴,恐有怪責。之前你攻打大凌河時冒進突襲,已為大汗不喜,如今再搞出這等事來,只怕……反正你也嘗過新鮮了,不如趁早解決的好,免留後患,遭人把柄!”多爾袞鼻子里輕輕“嗯”了一聲,多鐸面上轉喜,站起說:“那好,我這就……”“不急,吃完再說。”揮手示意多鐸安心坐下。多鐸猶猶豫豫的坐下了,目光有意無意的瞥了我一眼,我頓時驚得手足冰冷,膝蓋一陣發軟。

在剛剛過去的七八個小時里,我都是渾渾噩噩,沒怎麼冷靜的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處境,滿心期盼的就只是想要去見皇太極,實在是興奮沖動過了頭。

此刻細細想來,其實在沒見到皇太極之前,無論我是否落在多爾袞的手里,我都處在有種看似安全,實則危險的邊緣地帶——一個不小心,隨時可能送了自己的小命。

回想起之前對待多爾袞大呼小叫的態度,腦門上不禁冷汗涔涔。我之前的那種有恃無恐到底來源于何處啊?多爾袞看似嬉皮笑臉,沒心沒肺的,實則卻是最最喜怒無常的一個人。跟這種人打交道,若沒幾分小心謹慎,一味的胡來,我只怕真會連怎麼死的都不清楚。

不由自主的掐了把自己的手背,這個身體……是自己的,不是東哥,不是借尸還魂,是真真切切的步悠然!這要是有個萬一,那可真的就是萬劫不複,永不超生了!

滿腦子正胡思亂想,沒了主張,陡然間竟又驚駭的發現自己兩處手腕皆空,那串翡翠手串不見了!

是什麼時候不見的?我竟懵懂無知!

是在路上遺失了,還是……留在現代了?

“女人,你在害怕什麼?”多爾袞戲虐的聲音突然在我耳邊響起,我嚇了一跳,茫然抬頭。他就緊挨著我身前站定,觀望帳內,多鐸已不知去向。

“十……十五爺呢?”“出去辦事了。”他輕笑,手指隨意的撩撥起我肩頭披散的發絲。這個動作太過曖昧,我心里咯噔一下,好比吃飯時嚼了粒沙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還是不願告訴我你的來曆嗎?”他的話云淡風輕,可是我卻不敢再當戲言來聽。下巴被他捏住抬起,我驚懼不定的望入他的眼底,那里深不見底,不帶絲毫感情。“多鐸一會兒可就回來了……”我心中一顫,震駭間慌亂脫口道:“我……我是蒙古人!”“哦?蒙古人?”多爾袞微微眯起眼,像頭伏擊獵物的豹子,我突然察覺自己像是不小心撩撥起了他的某根敏感神經,危險的氣息迎面撲來,“林丹汗派你來做什麼?”我一怔,好半天才漸漸省悟過來!

林丹汗……

原來,這才是多爾袞容忍我的真正原因!他從一開始就對我的身份起疑,于是試圖借著嬉笑怒罵,放松我的警惕,然後套我的口風?偏我在他面前,還一次又一次的往皇太極的汗帳闖……這個舉動落在他眼里,只怕就真成了意圖不軌的表現。

也難怪,他竟會毫不避諱和我這個來曆不明的人,大談大汗翻云覆雨的強硬手腕,他其實也是想更進一步的暗示和試探我吧?

真是暈啊,我稀里糊塗的就這樣成了多爾袞眼中的一名“刺客”!

“不……不是!”面對他眼底漸現的殺伐狠厲,我大叫著搖頭,“我、我是科爾沁……我是科爾沁部落的!”他的手緩緩滑過我的脖子,冰冷的手指像柄利刃一般來回撫摸,那種感覺讓我渾身戰栗,皮膚隨即泛起一層細小疙瘩。

“這個謊話編得不夠高明哦!其實你這女人還是挺有意思的,就這麼死了真的太可惜了!”“我沒有……”呼吸一窒,他手指開始收勁,一點點的勒緊我的脖子,“我真的是科爾沁……不信你可以問你的大福晉烏云珊丹……”脖子上的力道猛然一松,多爾袞撒手退後:“你知道烏云珊丹?你……真的是科爾沁部落的人?”“咳咳!”我大口喘氣,為了避免他再來上這麼一次,忙搶著說道:“我不旦知道烏云珊丹,我還知道大玉兒……”為了能更大程度的取信于他,我故意不說布木布泰的名字,只說“大玉兒”這個小名。多爾袞果然驚訝不已:“呵,你知道的還真挺多……”他沉默片刻,退後往木椅上大馬金刀的一坐,“說說,你到底是誰?”“我說什麼你便一定會信麼?”我冷笑,以退為進,故意把話說的虛虛實實,讓他捉摸不透,“我若說我是汗王大妃博爾濟吉特哲哲親妹,烏云珊丹和大玉兒都是我的侄女兒,你信是不信呢?”多爾袞眼底滑過一抹笑意:“若真是那樣最好……”話音一轉,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去換套男裝,這幾天乖乖的待在軍帳里,除了正白旗和鑲白旗的營地哪都不要亂跑……就算你是汗王大妃的妹子,若是膽敢亂闖汗帳,同樣也是死路一條。”聽他口氣,似乎信了七八分,我強行按捺下一顆狂跳的心,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

“是真是假,回到沈陽,自見分曉!我希望你說的都是真話……”頓了頓,轉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我緩了口氣,幽然歎道:“阿步!我叫阿步!”

今兒是十一月初一,大凌河軍民已在祖大壽的帶領下全部歸降,大凌河之戰已經接近尾聲,換而言之,大軍不久便可拔營回沈陽。且不說回去後,我的謊言一戳就破,就是想再見皇太極一面,也遠比現在要困難得多。

下午汗帳內設宴款待祖大壽等大明降將,皇太極下召令多爾袞、多鐸前往陪宴,我瞅著沒人注意便偷偷溜出了鑲白旗的營帳。

才走出沒多遠,便見長龍似的隊伍逶迤而行,哭聲連綿不絕,上萬名的漢人不分男女老幼的接踵從大凌河城內走出,一個個蓬頭垢面、面黃肌瘦,叫人視之不忍。

我呆呆的站在一邊看著八旗士兵呼喝不斷的押解著這些降民,茫然若失。

戰亂之下,求存何易?

只是苦了百姓……

一時心有所感,黯然神傷的退了回來,想著皇太極近在咫尺,偏生無緣得見,心里又是一陣絞痛,怔怔的落下淚來。

大汗錦帳離此不過十丈,看似觸手可及,可是這點距離卻又仿佛是那迢迢銀河,硬生生的阻斷了我倆。

躲藏一隅,我盯著那頂黃帳一看就是兩個多時辰。眼見得天色漸漸暗下,我站得腿腳俱麻,心里卻不禁歡喜起來。帳前的侍衛換過一批,戒備似乎不若先前那般嚴謹,我正思忖該如何趁著夜色靠近帳去,忽然身後悄然傳來一人低語。

“義父到底作何想法,澤潤不敢妄加臆斷。不過只要是義父的決定,澤潤必當遵從,絕無異議!”聽得人聲後,我興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躲遠些,少惹麻煩。可偏偏站得久了,腿上麻得厲害,才稍一抬腳腿肚子就猛地抽筋了。我咬牙忍痛蹲下身子,焦急的揉捏發麻的肌肉。

星光黯淡,我蟄伏不動,黑漆漆的隱約可辨三個影子疊疊幢幢的交錯在一起,模糊難辨。

有人長長的歎了口氣,沉重而又哀痛:“可法,你怎麼說?”一個稍嫌稚嫩的聲音隨即答道:“我跟哥哥一般,全憑爹爹作主!爹爹說降便降,爹爹說去自去……”我身子一顫。這三人原來並非是滿人!那會是什麼人?

“昨夜獻計襲取錦州,適逢大霧,與喬裝同行的韃子兵走散了。我原想趁亂逃回錦州,只是想到你們兄弟……我心有不忍。”我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怪不得聲音有些耳熟,這人可不就是早起才遇見的大明降將祖大壽麼?

“忠孝自古難以兩全!爹爹,大義為先,毋需掛念!”祖可法年歲雖幼,可說出的一番話卻令人頗為敬佩。

“可法說的不錯!請義父放心離去!那韃子大汗看來也算是個聰明之人,若要在一干降金的漢人跟前顯示其英明寬仁的胸懷,寬撫眾人不安之心,便絕不至于會輕易遷怒我們……”“忠孝兩全!”祖大壽大歎一聲,痛呼道,“可我……誓守大凌河到最後,畢竟還是降了呀!我祖大壽已是大明眼中的罪人……”“義父!這如何能怪你?大凌河被圍,援兵難至,城內饑荒無度,百姓食人果腹,焚骸取暖……義父,你為百姓著想,不得已出城投降,這如何能怪你?”我聽得心驚膽戰,不敢再多探知下去,想快些離開,可偏偏這個時候祖大壽轉過身來,朝我藏身之處跨了兩步,一拳打在一顆老樹上,痛心疾首的說:“降了便是降了,哪來那許多的原由可為自己辯解?更何況……更何況當今聖上……聖上不辨忠奸黑白的事情,還做的少了麼?”我動也不敢動,祖大壽模糊的身影離我僅差丈許,我如何還敢輕易挪步?

“爹爹還在為袁督師的事惱恨介懷嗎?”祖大壽沉默片刻,突然怒道:“不錯!袁督師對朝廷忠心耿耿,韃子繞道蒙古,兵臨北京城下,他聞訊之後,率關甯鐵騎不惜長途跋涉,星夜趕赴京都勤王退兵,他何錯之有?為何聖上非要心生疑竇,處處留難?為何僅聽片面之詞,便認定他通敵叛國,竟將他……將他凌遲處死……”我腦子嗡地聲響,險些摔倒。

袁崇煥已經……死了?

凌遲——千刀萬剮之刑!

這一刀刀割下去,割裂的不僅僅是袁崇煥的血肉,只怕還有那些跟隨袁崇煥出生入死的兄弟們,那些為大明江山浴血奮戰的將士們一顆熾熱之心哪!

崇禎果然夠狠!夠絕!也夠蠢……殺了一個袁崇煥,寒了一干關甯舊將的心,他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難怪祖大壽會在去留之間如此難以抉擇。

寂靜的夜里,冷風襲襲,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驚動了這父子三人,三人連忙垂手站立一旁,黑夜里有個和煦的笑聲響起:“祖大人父子離宴解手,遲遲未歸,大汗掛念祖大人,便讓我等出來相尋……”“啊,范大人,甯大人……給幾位大人添麻煩了!”一片客套的話語聲中,他們逐漸遠去,我這才敢站起身來。許是蹲太久了,這一猛然站立,頓覺兩眼一黑,眩暈感頃刻間吞沒了我。我忙閉上眼睛,等那股眩暈感過去。

這時突然有只大手摸上了我的額頭,我被唬了一跳,驚恐的往後跳開一步。

睜開眼,一雙湛亮的眼眸直接跳入眼簾,我才“啊”了聲,後腰忽然被他攬臂托住。

“發燒了,居然還敢跑出來?”多爾袞微斥,言語中聽不出他是當真關心我的身體,還是別有他意。

我卻為他能准確的找到我的位置,感到萬分驚訝。

“在這發呆吹風很有趣麼?”他打橫抱起我,大步往鑲白旗的營帳走去。

我心中一懍,幡然醒悟,看來打從我出帳的那一刻起,身後就悄悄綴了跟梢的尾巴。我的一舉一動早落在他人眼中,然後通過某種渠道一五一十的彙報給了在汗帳內飲宴的多爾袞。

他對我,果然仍是心存疑慮,是以才會處處提防!

只是不知……方才祖大壽父子的一番言論,可有被旁人聽去?

應該不會吧?即使有人無意中聽到,也不見得能聽懂漢語,所以,應該沒事的……

我在心里不斷的安慰自己。

多爾袞的喜怒難測,祖大壽的命運到底如何,我不得而知。就目前的情況看來,甚至就連我自己的命運,也已完全成了個迷惘的未知數……

祖大壽約定由自己先回錦州做內應,以策謀取。初二若聞錦州放炮,則知他入城,初三初四若聞炮,則知事成。于是當晚盛宴過後,自帶二十六人步行返回錦州,將一干子侄兄弟皆數留在了營地。

這幾日我受了風寒,鼻塞流涕,低燒不退。我原想搬出多爾袞的帥帳,一來跟他這個大色狼擠一處睡,我覺得缺乏安全感,二來也可避免將風寒傳染給他——我病了是小事,他若病了,那多鐸肯定會拿刀剁了我。可是這個意思才剛剛挑出點眉目,就被多爾袞一口拒絕。

他對我的疑心、又或者說是好奇心,已經由暗轉明,很明顯的擺在了臉上,他給我的感覺是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時的綁著我,好弄明白我到底在搞什麼鬼。

被人監禁似的生活真的一點也不好受,再加上感冒發燒,我難受得直想拿頭撞地。如此病懨懨的躺了七八天,錦州方面始終音訊全無,祖大壽果然像只斷線的紙鳶,一去不回。

初九這日大清早,我終于能從被窩里爬出來活動手腳了,可還沒等在帳篷里兜上兩圈,多鐸怒氣沖沖的嚷嚷聲便從帳外一路傳來:“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什麼東西想不明白我不清楚,但卻清楚這位小爺若是心情不爽起來,首當其沖倒黴的那個人肯定是我。

帳簾掀動,多鐸滿臉忿怒的走了進來,才打了個照面,他微微一愣,果然沖我開火:“滾出去!”我忙低下頭,小心翼翼的繞過他往門口挨過去,才走了兩三步,鼻梁上一痛,我與隨後進帳的多爾袞撞了個正著。

“又想溜哪去?”我故作卑怯的行禮,小聲說:“十五爺有令,讓我滾出去,我不敢不滾!”多爾袞愣了下,忽然放聲大笑,摟著我的肩膀說道:“不打緊!不打緊……十五爺讓你滾出去,十四爺再讓你滾進來就是了!”“哥——”多鐸惱怒的拖長聲音表示不滿,“她分明就是奸細,你為何獨獨袒護于她?把她一刀砍了,眼不見心不煩,省心又省事!”“你哪里是煩她來著……”多爾袞淡淡的說,“大汗不過就是說了你兩句,又沒怎麼著你,至于發那麼大火嗎?”“我就是想不明白!”砰地聲,多鐸一集重拳砸在支帳篷的梁柱上,砸得帳篷頂上簌簌落下一層灰來,聲勢驚人,“漢人有什麼好?不過是一群奸佞小人,卑賤奴才……大汗抬舉那些漢臣也就罷了,如今倒好,輕信那個狗屁祖大壽,被他三言兩語幾句好話一說就腦袋發昏的把人給放了回去。漢人他媽的全是說話不算數的小人,祖大壽食言而肥,今天居然還有臉遣人送來一封狗屁信,說什麼子侄望加體恤撫養!我呸,真正氣煞人!我就不明白了,殺了那些雜碎小人以儆效尤,振我軍威,有何不可?明明是對方毀約在先,背信棄義,為何大汗還不許殺了他們,竟決意要恩養姓祖的一家子?我不明白!我就是想不明白!”“多鐸!”多爾袞厲喝一聲,制止住弟弟的過激行為,“大汗這麼做自然有大汗的道理!”“他有什麼道理?”多鐸用力掙開哥哥的手臂,憤聲道,“他就一心向著漢人,學漢人的東西,開科舉,還設六部……”“這些東西並不壞!好東西應當接受……”“一味的偏信漢人,最後弄得被祖大壽戲耍,這難道也是好的?”多爾袞眉心擰起,語重心長的說:“你怎麼老是這般容易沖動呢?最沒腦子的那個人是你,絕對不會是八哥。他是什麼人?會沒有事先料到祖大壽的意圖,他心里其實早就有數了……”“那還眼睜睜的放那小人回去?”“以後咱們打的仗會更多,降服的漢人也會更多……咱們女真人再厲害,人口總是有限的,比不得漢人,所以不能一味的打壓,要學會以漢制漢。大汗之所以對祖大壽這般寬容,何嘗不是做給那些漢人降臣們看的?經此事例,再把紫禁城里那個不明是非忠奸的崇禎皇帝,與大汗這般的容人大度放在一起作比較,哪個人更具明君氣度,在漢臣心中當可立見分曉。”多鐸聽得目瞪口呆,多爾袞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八哥做事,你還信服不過麼?”多鐸啞然無聲。

“所以,祖大壽的子侄親族一律不能殺!不僅不能殺,咱們還得好好恩養他們,讓那些降服的漢人安下心來。以後再與明對仗,勸降時會有更多的人願意主動臣服,而不再是負隅頑抗……此乃攻心之上策。”我在一旁聽多爾袞分析得頭頭是道,心中倍感寬慰和喜悅。

滿漢一家啊……

我的皇太極……

思緒飄飛,我真想能馬上就見到他,真想撲到他的懷里,跟他說,想他……

天聰五年十一月十五,大金八旗大軍在拆毀大凌河城後,浩浩蕩蕩撤回沈陽。

一回到沈陽,多爾袞便把我直接帶回府邸,明里是待若上賓,暗里卻在我所住的暖閣外安插侍衛,嚴密監視。多鐸對兄長的這種寬容作法頗有微詞,我卻無心去多考量多爾袞的用意何在,只是為自己即將拆幫的假身份而坐立難安,急得直如一只熱鍋上的螞蟻。

奇怪的是我進府的時候,見到的一群女人當中竟沒有烏云珊丹的身影,于是詢問進來送茶水糕點的小丫頭,得到的回答竟是科爾沁有貴客至,大福晉受大妃相邀,昨兒個便進宮去了。

聽到這消息,我又驚又喜。喜的是烏云珊丹不在家,驚的是科爾沁來人了,只怕紙包不住火,我的事會拆穿得更快。

于是在暖閣里困守了一個早上,終于決定趁多爾袞從宮里接老婆回來之前趕緊腳底抹油。三十六計走為上,除非我當真不想再留著這小命去見皇太極。

這間暖閣原是兩開間的屋子,隔間是個堆雜物的雜物間,與這頭有道小門相連——想來這個暖閣原本應該也就是個關押懲罰犯錯的下人奴才們才會用到的禁閉室。

我偷偷潛到雜物間躲進一架廢棄的大木櫥櫃里,櫃子里空氣汙濁,聞著有股濃烈的黴味。我憋著氣在里頭蹲了一個多時辰後,終于外頭有了動靜。

負責看管我的兩名侍衛多半發現我突然“消失”了,所以進屋來搜尋,隨著櫥門聽那悉悉索索的細碎腳步聲,我的心越跳越快。

“怎麼辦?”“不……不知道。”“要不要去稟告貝勒爺?”“爺進宮了……”一陣沉默,而後誠惶誠恐的顫慄聲再次響起:“要不,咱們先到別處搜搜,這麼短的時間,那女的跑不快,只怕還在府里呢。”“說的也是……趕緊找,不然貝勒爺非得扒了咱倆的皮……”腳步聲逐漸遠去,我懸著的一顆心卡到了喉嚨口,緊張得胸口發悶,腦袋發脹。可我仍是不敢輕忽大意,就怕一個不小心落得個前功盡棄,白受了這兩三個小時的苦。如此又撐了五六分鍾,屋內突然再度響起腳步聲。

“真的不在?”“走吧,趕緊到外頭找去……”踢踏的腳步聲再次遠去,我終于大大的松了口氣,從櫃子里全身僵硬的爬了出來。才一露頭,規頂上擱著的一疊書籍夾著厚厚的灰塵,嘩啦啦盡數砸在我頭上,我嚇得連連跳腳,全身虛脫的一跤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