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2)


天命七年正月,努爾哈赤發兵攻打遼河西岸的廣甯城。

我原本已做好隨征的准備,誰曾想年初蘭豁爾在雪地里貪玩,著涼後得了風寒。這本不算什麼大事,可她拖著兩條鼻涕蟲卻還纏著敖漢玩兒,結果害得才十個月大的敖漢感染風寒,先是咳嗽,而後突發高燒,竟是連日未退。

病勢來得如此凶猛,眼看著肥肥胖胖的小女嬰一天天削瘦下去,每日奶水不進,好容易連哄帶騙的吃了一些,卻常常不過幾分鍾便狂嘔狂噴出來,我急得險些沒抓狂。

皇太極見我這個樣子,知道我沒心思再跟去廣甯。時下天寒地凍,他原就不贊同我隨軍,這下子倒遂了他的心。女兒得病,他卻一點焦慮感也沒有,始終沒放在心上,氣得我真想踹他兩腳,可轉念想到他要在這大冬天的去征戰吃苦,又不禁為他心疼。

正月二十,據報金兵五萬兵馬抵達子河、渾河、遼河三股河流交岔之處。在強渡三岔河後,直撲西平堡,其後又在沙嶺擊潰明三萬援軍。

二十二日清晨,遼東巡撫王化貞聞訊棄廣甯城而逃。

二十三日,游擊孫得功孫得功和他的同伙千總郎紹貞、陸國志、守備黃進等投降,迎請金兵入城。

二十四日,努爾哈赤率兵進入廣甯城,孫得功與黃進等率軍民出城東三里望城崗,打旗撐傘,抬亭備轎,吹奏鼓樂的迎接金兵進城……

捷報源源不斷的從前方發回,然而對于留守家里的我來說,未能親自隨行陪皇太極身邊,第一時間與他同甘共苦,總是一種莫大的遺憾。

二月初十,正當我在屋里無聊得發悶時,哲哲忽然來找我,一見面就問:“大妃欲率所有汗妃趕赴廣甯城撫恤八旗將士,特命眾貝勒福晉隨行……你可願同去?”我沒多想,頓時高興得跳了起來:“好呀!我去!什麼時候動身?”“明天一大早!”我正興奮不已,忽爾轉念,猶如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忙收了笑意,連連搖頭:“不……不成。”“怎麼了?”我瞟了哲哲一眼,心下黯然。總不能跟她講,我這個人是見“光”就死,而阿巴亥正是那束足以照死我的光。

哲哲見我為難,越發奇怪了:“去年遼陽新城選址慶典,聽說大妃的三位阿哥遇著了你,回去後十五阿哥在大妃面前直誇你,還說你相貌長得大妃有幾分相似……念了好幾回,連大妃都記住了你。昨兒個點人隨扈去廣甯,甚至還破例提了你的名字,你如何就不去呢?若是能討得大妃歡喜,對爺也甚有益處……”我聽得不耐,甩手說:“不去就是不去!我不過是個側室,擠那一堆大福晉里頭做什麼?”哲哲訝然的站起身,深深的瞅了我一眼,歎了口氣:“那好吧。我一會兒替你回了……”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這些日子敖漢折騰得你也夠累了,但是過幾日我不在,家里還是得麻煩你!”我點頭不語,看著她出門後的背景默默出神。歌玲澤走了過來悄悄收起桌上的杯子,而後狀若無心似的睨了我一眼。

我正煩著呢,于是沒好氣的說道:“想說什麼就只管說出來,不用藏藏掖掖的!”“主子……”歌玲澤猶豫片刻,終于說道:“奴婢不明白主子為何讓大福晉白白占了這好處去。爺在廣甯苦戰,若是見到大福晉不辭辛勞的冒雪探望,難道不會因此而感動,心生憐惜麼?”我心里一空,咬著唇,一片茫然。

“何況……這麼露臉的好事,為何您要放棄呢?奴婢、奴婢真是不懂……”“你不懂的事多了!”我冷冷一笑。

我不管皇太極會如何去想哲哲,但起碼我並非是完全看不懂聽不懂的傻子,哲哲先前跑來問我時,只字沒提是阿巴亥點名叫我去的,我若是提出“去”,只怕這個人情便落在了她的頭上,我必得承她一個人情。可惜的是她絕沒料到我會說“不去”,無奈之下她只得抬出阿巴亥來壓我,面上聽來仍是言語婉轉,沒半分火氣,可實際上卻是在暗中提醒我不夠深明大義,不配得皇太極的寵愛。

最後臨走一句最狠,擺明就是警告我,她離開的這些時日由我代管家務,也不過就是代管,永遠也別想奪了她的地位和權力。

哲哲!從來沒敢小覷她!可是……總覺得她最近的氣焰有些過于囂張,大改以前那種溫吞無害的處事方式。

到底是誰給了她這個膽子,使得她漸漸有了挑釁的勇氣?她何來的資本,敢在我面前給我施壓?

越想越覺心煩意亂,我忍不住抓過桌上一只細瓷花瓶,高高舉起往地上猛地砸下。“啪”地聲,歌玲澤驚駭得蹦起老高,面如土色的瞪著一雙驚恐的眸子,不敢置信的望著我。

我哈哈一笑,覺得氣順了許多,擺手道:“不好意思,嚇著你了!哈哈……歌玲澤,你且等著看吧,不出十天大福晉自個兒就會回來了!”“那爺……”“皇太極若是和她同回……”我慢慢的走向門口,身子懶洋洋的靠在門框上,屋外積雪皚皚,雪花漫漫,一片迷朦淒涼之美。我呼出一口熱氣,悵然笑道,“那他夫妻二人同回之日……便是我步悠然歸去之時!”

哲哲她們一行人在二月十一清晨動身,十四日抵達廣甯城,據報十七那日努爾哈赤便與眾福晉一起打道回府。

等這里收到消息時已晚了一天,于是歌玲澤天天守在門口張望,等了兩天,二十日傍晚她忽然撒腿奔進院子直喊:“回……回來了!”當時我正在院里剪梅枝,聽她這麼一嚷嚷,唬得心里一顫,險些剪到了自己的手指。

“主子!您果然料得准!”我拿眼睨她。

歌玲澤笑著喘氣:“大福晉她……一個人回來了!說是爺直接去了遼陽新城……”我抿嘴一笑,皇太極到底沒讓我失望。

“歌玲澤啊!”“奴婢在。”“准備收拾行囊吧。”我放下剪子,輕輕的笑。

她困惑的望著我:“主子是要去遼陽找爺麼?”“不是,你沒明白我的意思。”我伸手點在她的額頭,笑道,“遼陽新城已成,我們怎麼可能還會留在這里繼續住下去?讓你收拾行囊,自然是要准備搬家了!”

天命七年二月,大金國遷都太子河濱遼陽新都。

三月初三,大金汗努爾哈赤提出“八和碩貝勒共理國政”,向所有人表明了他對于身後繼位事宜的看法。他已然不打算再立任何人為儲君,而是決定在自己身故之後,將國政交由八旗旗主共治。

是時八旗勢力也跟著發生變化,努爾哈赤將自己所擁有的正黃旗三十牛錄分作兩股,一半給了十二阿哥阿濟格,一半給了十四阿哥多爾袞,又將鑲黃旗十五牛錄給了十五阿哥多鐸,自留十五牛錄;又因代善之子岳托、碩托已然成人分家單過,遂命代善將鑲紅旗分于岳托、碩托,由岳托執掌旗主之職;另將阿濟格原統的鑲白旗歸于褚英長子杜度。

如此一來,八旗勢力平分,勢均力敵,互相牽制。

這一方案一經推出,皇太極足足在家郁悶了一個月。我知他心里琢磨著該如何應對,汗位他是勢在必得了,關鍵還是要看怎麼個得法?

如今的四小貝勒中,只岳托、杜度與他交好,然而即使不計較其他內在的變端,粗略的將這些合起來也不過就是三旗半的兵力,無法在八旗勢力中占據絕大的優勢。

更何況,隨著大妃阿巴亥的重新執掌後宮,她的三個兒子竟然也分得了一旗半的兵力,而且還是八旗里面最最重要的兩黃旗。努爾哈赤甚至有意要在身故之後將剩下的鑲黃旗十五牛錄一並交給多鐸接管。

這一切的一切……簡直就如同一盤混戰的棋局,而皇太極正落在這盤棋局里焦灼備戰。我雖無法猜透他的心思,卻也清楚他一定不會就此輕易放棄他的目標。

哪怕……這些個阻擋在他面前的,是他的親人!

這一年的四月初六,孫帶格格喜獲麟兒,努爾哈赤得知消息後,高興之余竟親自給這孩子賜名為“額爾克代青”!

到得秋七月,一等大臣安費揚古突然病故。

緊接著,隔年冬十月,一等大臣扈爾漢亡故……

五大臣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僅剩下的何和禮聽說入冬後身子也不怎麼爽利。眼瞅著往昔那群一同打天下的故人們一個個消逝,不知道努爾哈赤心里會怎麼想。

畢竟……他也老了!

而不被時間吞噬侵蝕的人,唯有一個我!

就算皇太極再如何強硬施壓,府里的下人們卻仍是不斷竊竊私語,偷偷議論。

這個布喜婭瑪拉的身體仿佛永遠的被停留在了三十四歲,哪怕“我”實際年齡已然超過四十歲,可是單從外貌而論,怎麼看都還像是個三十歲不到的。

早些年大家也許還不曾留心,但是眼瞅著這麼多年過去了,甚至就連哲哲也已完全脫卻少女時期的稚嫩,變成一個端莊嬌柔的成熟女子,而我卻仍是一點變化也沒有。那張始終留有疤痕的臉上,居然連一條細小的魚尾紋都沒有多出來。

于是乎,關于紮魯特博爾濟吉特氏側福晉是個妖異邪怪的謠言在四貝勒府里不脛而走。為此,皇太極甚至動用了家法,將兩個私底下嚼舌根的仆婦生生的打廢了雙腿。

其實,真的不怪她們!

日常照鏡,面對著這麼一張詭異的、毫無變化的臉孔,連我自己都覺得恐怖。

這是一個被上天遺棄了的身體!

而我的靈魂至今仍被禁錮在這個身體里,無法解脫!

“會怕我嗎?”“不會。”他眼眸蘊藏的深情不似作假,他是愛我的,一心一意的愛著我。

除了他的天下……

“我怕。”我惆悵的一笑,“我會怕……”“不用怕,一切有我。”

天命九年二月,努爾哈赤派庫爾纏、希福等人前往蒙古科爾沁部,與其首領奧巴等締結盟約。

奧巴是為了擺脫察哈爾部林丹汗對他的統治,借用努爾哈赤的力量;努爾哈赤則是為了解除伐明的後顧之憂,利用科爾沁對付察哈爾部。

雙方結盟,可謂各有目的,各取所需。

隨著金國與科爾沁的結盟,哲哲主母的架子開始端得越發像樣,這個往日沉靜的女子,最近臉上老是閃爍著一種令我心顫的微笑。

“爺,過幾日是我的生日,可巧科爾沁來了人,可否允我在府里設宴,稍加款待?”皇太極放下折子,抬頭看了看哲哲,她靜靜的站在書案旁,恭順有禮,不卑不亢,語氣溫柔謙和,完全挑不出丁點的毛病。

“那好吧,家里的事你作主就是了,更何況那是你的親戚……”很簡略一句回話,算是應了。

哲哲肅了肅身,笑靨如花:“多謝爺。”我原躺在內室的軟榻上,從縫隙里偷窺他倆對話,待她笑逐顏開似的退了出去,不由放下看了一半的滿文版《水滸》,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出來。

皇太極聽見腳步聲後,回頭沖我一笑:“那書怎麼樣?”我皺了皺鼻子:“一般,那個叫達海的巴克什有好幾處都譯錯了。”“那只能說明你的女真文字水准又提高了。”他笑著扔掉手里的毛筆,伸手將我攬過,拉坐在他的膝蓋上。“你到底什麼時候看過用漢字書寫的原文《水滸》?我記得書房里還沒收錄到此書呢?”他眼眸熠熠生輝,黢黑透亮,我能在他的瞳孔內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影子。

“以後告訴你。”我輕笑,類似于這樣的話這些年已經不知道從我嘴里敷衍過多少回了。

“以後?以後是多後?”他左手托著我的腰背,右手懲罰性的探到我的胳肢窩底下,作勢欲呵。

沒等他動手,我已然笑翻,若非他事先早有准備,保不齊我就滾地上去了:“以後……以後就是……哈哈……你不再愛我的時候……”皇太極臉色一沉,收了手:“那算了,看樣子我是一輩子也無法得知答案了。”我笑著喘氣,斜眼睨他:“真的很想知道?”他表情古怪的盯著我:“不是很想,只是好奇,你明知道我對你的好奇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不是一天兩天,那是一年兩年羅?”我耍貧嘴打岔。

他吸了口氣:“不是,是整整二十六年……你至今沒有告訴我,”滿漢一家“的”滿“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滿清“又是什麼意思?”我心里一驚,從他身上蹦了起來。

天哪,滿漢一家!

二十六年前……這麼久遠的事,他居然還能記得那麼清楚?我可早就徹頭徹尾忘得一干二淨了!

皇太極一把拽牢我,歎道:“好了,好了……不願說就算了。別動不動就瞪著眼珠子蹦達,再跳兩下我的腿就快被你壓斷了!”“哈!”我翻白眼,不服氣的又跳了兩下,“怎麼就壓斷你的腿了?我有那麼重麼?我這是在給你做體能訓練好不好?省得你打仗騎馬腿腳不利落!”“哎唷……”他故意嚎叫,“這算什麼道理,天下還有比你更不講理的人麼?”“怎麼沒有?”我斜眼瞄他,見他笑得詭異,忙又改口,“不對!哪個說我不講理了?你又繞著彎子損我……”他也不反駁,只是微微一笑,低頭將唇瓣溫柔的覆下,封住了我所有的牢騷……

滿室濃情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