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死生(5)


……

“……要怎麼辦……”

“不能留……恐瘟源傳染……”

“那……拖到無人的溝壑……”

“不可啊——爺……格格還沒咽氣……”

“狗奴才……”

“……去吧,留著也是禍害……”

“……真是晦氣……”

“為何叫咱哥倆攤上這倒黴差事……”

……

身子輕飄飄的,時而感覺到陣陣痛楚,時而又感覺舒暢無比,像是溶進了海綿里,軟軟的,暖暖的……十分愜意。

忍不住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不管心頭還有多少的依戀與不舍……總之,這一生是終于走到盡頭了!

就這樣吧……

只當夢一場……

哇——佳能EOS 5D!

我咽了一大口口水,眼珠微動,繼續往左邊隔了一米遠的櫃台瞟了一眼。啊,佳能EF 24-105mm的紅圈鏡頭!

這兩樣加起來是我的心頭摯愛啊!可惜……

“阿步,看夠了沒?走了啦!我們到四樓女裝區淘新貨去!”右胳膊被人猛力一拉,我痛得一個踉蹌,眼睛仍是依依不舍地流連在佳能專櫃。

白晝月順著我的目光,斜斜地掃了一眼,哈哈大笑,“你死心吧!你那個死摳門的頭頭是不可能花大錢給你買這麼奢侈的東西的!兩萬七!哈……一萬三!哈!兩樣加起來要四萬元啊,你指望他給你配置,還不如指望相機跌價呢!走啦——”

“又不是花他的錢!”我不滿地嘀咕,一邊走一邊伸手掐白晝月的臉,“你這烏鴉嘴,也許他肯替我上報呢?”

“不可能!”她笑著閃避,“全台哪個不知道你們部門的Sam,是個精簡節約到令人發指的主?哈哈……”

我撇嘴歎氣,“那倒是……”

“行了,別老惦記著你的數碼相機了,想想待會兒怎麼往死里砍價才是真的!”

雖然是周日,但是六樓家電區仍是顯得有些冷清。是中午的關系吧?我納悶地走過彩電展示區,幾十台不同型號的大小液晶屏幕上,清一色地閃動著同一組清宮劇,震天響的音箱內傳出一聲聲熱切地呼喊:

“大哥——”

“姐姐——”

余光不經意地瞥過,我立馬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親愛的馬景濤同志正在屏幕上賣力地咆哮怒吼,我惡寒地哆嗦了下,趕緊加快腳步走人。

“東哥——”背後響起一聲淒厲的嘶喊,我渾身一震,心口仿佛被什麼東西猛地捶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白晝月奇怪地看著我,“你也看《太祖秘史》?你不是不喜歡看辮子戲的嗎?”我隨意地點點頭,視線卻沒再離開電視屏幕。

白晝月見我感興趣,忍不住興奮起來:“不過,馬景濤這三部戲拍得還是不錯的,我家里有碟,全套的,借你看啊……真的還不錯的,你瞧那些旗袍頭飾多漂亮啊,我做夢都想穿上這些……”

“都是假的,哪有可能那麼華麗花哨……清朝建國前關外可是窮得要死……”

“你怎麼知道?”她奇怪地問。

我大大地一怔。剛才不過是隨口一說,問我怎麼知道的,我可說不上來,就好像腦子里語言系統自動生成。我答不上她的問題,于是只得訕訕地打岔,指著電視里一個哭哭啼啼的女人隨口問道:“她是誰?”

“陳德容!”

我白了她一眼,她恍然,頓時笑咧了嘴:“不是,在戲里陳德容演的是美女東哥……另外一個是東哥的妹妹,叫孟古!孟古最後代替她姐姐嫁給了努爾哈赤,滿可憐的……”

我腳下一滑,險些摔個仰八叉,下一刻卻已是再也忍俊不禁,捧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天哪!太扯了吧!孟古姐姐是東哥的妹妹?這……哈哈……哈哈哈!人家根本就不是一個輩的好不好?要真這樣扯,我還說皇太極是我接生的咧!”

蓬!心里像是有某種東西陡然間炸開了!

疼啊!我彎著腰繼續笑得渾身發抖,然而,眼眶中的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磚上。

“阿步!”

我抬起頭,淚眼婆娑間白晝月的身影在漸漸離我遠去,“阿步……阿步……”她的呼喚越來越低,相對的,電視機里播放的音響卻是越來越大:“東哥——東哥——東哥——”一聲接連一聲,如海浪般頃刻吞沒了我。

“東哥……你騙我!你騙了我——”

我胸口劇痛,身子微微一顫,模糊的視力一點一點地重回清晰——一張滿是憔悴的臉孔離我只有半尺距離。我茫然失神,有些懵懂,有些迷糊……

“醒了——啊!上天保佑,主子可算醒了!”不知打哪里傳來一聲歡呼,然後我看到眼前的那雙黝黑絕望的眼眸里慢慢地有了激動和驚喜,像是死灰在刹那間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種。

我心里微微抽痛,吃力地抬起手,手指輕輕撫摸過他堅毅消瘦的下顎,那里長出的青色胡楂紮痛了我的手。這種真實的觸感,讓我的心漸漸充滿歡喜,終于忍不住嘶啞地喊了聲:“皇太極……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將我的神志驟然震醒!我往後疾退,脊梁骨咚地撞到了床柱上。

“東哥……”

“別過來——”我尖叫,低頭推開他,“別看我……求你……”

“噓,安靜些!沒事的……”他柔聲哄我,左手固執而堅定地摁牢了我的雙手,右手輕輕抬起我的下巴。

望著他憐惜的眼眸,我渾身戰栗,眼淚無聲地落下。

“還疼嗎?”他心痛地撫摸著左側臉頰上的那塊傷疤。我哆嗦了一下,別開頭,滿心惶恐。我不要他看見我此刻狼狽丑陋的樣子,如果可以,我甯願這一生一世在他心里永遠記住東哥二十六歲時的模樣。

上身猛然被他往前一拉,落入他的懷里,他顫抖著說:“我以為……我以為永遠失去你了……”

“主子……”邊上一個哽咽的女聲哭道,“貝勒爺接到主子病重的消息,連夜趕到喀爾喀……您都不知道,在深谷石堆下找到主子時,爺都瘋了……您瞧瞧他的手,挖那些碎石,都把指甲給……”

皇太極冷眼朝邊上橫了一眼,床頭邊頓時沒了聲。

我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卻見指甲龜裂,滿是結了痂的創口。我情難自禁地伸出手去,可就在即將觸碰到時,卻又懸在半空僵住。

我沒有死——是皇太極把這個殘破的身體從死亡邊緣又給拖了回來?那麼……剛才我所經曆的,難道只是我的夢境?我沒能回到現代去?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回去?布喜婭瑪拉的命運不是應該結束在1616年的嗎?不是應該結束在喀爾喀草原的嗎?

為什麼……

頭頂一陣冷風旋過,我劇咳連連,雙眼一翻,身子無力地往後癱了下去。

“東哥……”

“主子……”

半新不舊的石青色真絲軟帳,床側擺了一張矮幾,靠窗下是書案,累累書冊堆了足有一尺多高。

門輕輕推開,刻意放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床榻,我略略偏過頭,卻意外地觸到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個二十上下的女子,姿色雖說不上貌美如花,但是衣著亮麗,頭上又是梳著小兩把頭……我心里頓時打了個咯噔,警覺地瞪向她。

她先是一愣,而後如陽光般燦爛明亮地笑了起來:“側福晉醒了?”她長相雖然普通,但是笑起時,唇邊漾起兩個小小的酒窩,甚為甜美,襯得那雙烏黑的眸子分外吸引人。

我心中警鈴大作,支撐起酸軟無力的身子,直言嗔斥:“你是何人?”才脫口居然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好似電鋸伐木。

她顯然也被我嚇著了,愣愣地說不出話來,手里絞著帕子,局促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飄了進來,我即刻聽出這正是我昏迷之前在皇太極身邊回話的丫鬟。果然人影兒一閃,一個小丫鬟已快步走了過來,“薩爾瑪!你怎麼惹主子生氣了?”

“不是……我沒……”她委屈地低下頭。

我眼前一亮,紫色綢面的上成衣料,裁剪得體,這丫鬟身材極好,臉盤略尖,眉毛長得特別秀氣,襯得她整張臉透著斯文儒雅。她手里正端著銅盆,走過薩爾瑪身邊時,隨手將盆遞了給她,努嘴示意她將盆放到架子上去,然後快步走到我跟前,笑吟吟地說:“主子,您別見怪!薩爾瑪雖然手腳笨拙,但心眼卻是不壞,她若是哪里惹著您生氣了,奴婢替她賠個不是!您要打要罰,等您身子好利落了,怎麼著都行!”

我見她不過十五六歲,卻是伶牙俐齒,能說會道,再加上方才輕易間便不著痕跡地替薩爾瑪解了尷尬,當真是一個心眼靈活的丫鬟。若換成以前,我或許不會將她放在心上,但現時不同往日,我身子雖然還是東哥的沒錯,可是這條命運線卻已然脫離我的想象,變得異常詭譎起來。我的生死已經不再如墓志銘上書寫的那樣……一切,都已脫軌!

二十四年來無論我受多大的委屈,我都能堅強地挺過來,無非就是我在心底一直都認定,自己最終是可以回到現代去的!無論我多受傷,多悲慘,我終將會與這個時代說拜拜,所以,所有的痛,所有的苦都不必太放在心上。

可是現在,什麼都不是了!什麼希望都沒有了……也許從我來這里起,就已經注定我根本無法再回去!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地臆斷罷了,老天爺從來沒向我保證過,我一定就能回去啊!

心底冒出陣陣寒意!如今的我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我也許……要困守在這個殘破的軀殼里,直至老死!

狐疑地掃了眼一旁的薩爾瑪,瞧她的年紀和裝扮不大像是普通的丫鬟,我心頭突突一跳,啞然出聲:“貝勒爺待你好麼?”

薩爾瑪一愣,滿臉訝異,倒是那小丫鬟機靈,轉瞬明白過來,撲哧笑道:“主子誤會了!薩爾瑪並非是貝勒爺的通房丫鬟,她丈夫是爺跟前辦事的侍衛,叫巴爾……”底下的話說得很小聲,可薩爾瑪到底還是聽見了,頓時滿臉漲得通紅,尷尬難堪地站在原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臉上也是微微一燙,心里覺得不好意思,卻不好明講,只能故作癡癲地說:“那……她為何一進來就叫我什麼側福晉的……”

小丫鬟又是抿唇一笑:“主子昏睡了好些天,所以有些事還不知道,打從喀爾喀回來,貝勒爺便納了您為側福晉,這會子怕是城里的大福晉、福晉們都已得了消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