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烏拉(3)


三四個臉罩面具的薩滿圍住我,口中念念有詞,我整個腦袋像是要炸開般疼。薩滿……又是薩滿!我最反感和厭惡的就是這些個咋咋呼呼、神神道道的巫師!

嘩啦——一盆不知道是何物的液體潑在我身上,我惡心得想吐,這股味又騷又臭!天哪,她們該不會拿屎尿來潑我吧?我就算是個借尸還魂的21世紀女鬼,也不必如此待我啊!

心里憋火,我憤怒地掙紮,如果眼神當真能夠變成利劍殺死人的話,那麼這些個女薩滿已然被我抄殺!

“噗——”女薩滿拿嘴湊近我的臉,噴了一口水霧,我閉了閉眼,液體滲進了眼睛,火辣辣的疼,眨了眨眼,眼淚便痛楚地流了下來。

“姐姐……我怕!”穆庫什害怕地低叫,“別……別再折磨她了……她好可憐!姐姐……咱們饒過她吧……”

“如何能饒?”娥恩哲冷笑,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是如此的猙獰恐怖,“非得逼她現出原形不可!”

“不錯!”一直未曾開口的額實泰忽然說道,“妹妹不可被她裝可憐的外表給再騙了去!要知道為了她,已經死了多少爺們?遠的不說,就說咱們建州,當年可是你親眼所見的,你大哥二哥為了她手足相殘,險些爭得頭破血流……如今你大哥領命輔佐政務,想必阿牟其已是決心要將建州交到他手里了。所以,單單為了你大哥今後的前途著想,也該趁早滅了此妖女才是!”

她根本就是用了個看似冠冕堂皇,實則可笑至極的爛理由在蠱惑人心,也只有像穆庫什那樣毫無心機的小女生才會上她的當。

看著穆庫什由原先的猶疑逐步轉變為堅定,臉上慢慢地露出壯士斷腕般的決然神情,我心里一寒,翻然醒悟,今日她們三個只怕不單單是想借著薩滿來驅除妖邪,她們怕是要將我這個妖女徹底驅除乾淨才肯安心罷手了。

我並非怕死啊,只是自知時機不對,就怕自己死不了,卻被她們摧殘得缺胳膊少腿,最後落個半死不活的淒慘下場。

“唔——”我拼命掙紮,雙腳用力一蹬,整個人側翻了個身,從案幾上跌了下來,直撞得胸口生疼。

“妖女!”娥恩哲怒叱一聲,玉手揮處,那三名鐵塔似的嬤嬤又沖了上來,強行按住我的手腳。

我當真是欲哭無淚。

只聽額實泰陰鷙地冷笑,“還是直截了當送她走吧,也免了她痛苦!”

“也好!”娥恩哲沉聲,“去取柴火來!”

我頓時嚇出一身冷汗!

難道……她們想放火燒了我?

該死的!這個院子里的奴才下人都死哪兒去了?不敢吱聲,好歹也出去個人通報一聲,找個救兵來啊!

正在絕望的當口,忽聽門口有人氣喘籲籲地大叫:“不得了,側福晉……大阿哥來了……”

大阿哥!大阿哥……哪個大阿哥?我求生心切,哪管得什麼大阿哥小阿哥,只需看到娥恩哲她們三個面色大變就知道這個誰誰誰的必定會是我的救星!

趁著嬤嬤們失神的空隙,我翻身在地上向著門口打起滾來,不管了!逃得一點是一點……

果然沒滾幾圈,便聽額實泰一聲尖叫:“抓住她!”

我已然精疲力竭,濕答答的衣裳滾了一身的泥灰,好不狼狽。頭昏腦漲間只覺得有只手觸到了我的身上,我想也不想,躬身低頭直接拿腦袋撞了過去。

只聽“哎”的一聲低呼,有只手撐住了我的腦袋,然後一個戲謔的聲音笑說:“這是玩的什麼把戲?”

我狼狽地抬起頭來,然而被那古古怪怪的水霧噴過之後,眼睛疼得實在厲害,只覺得眼前有個模糊的男人影子在晃動。我使勁眨了眨眼,眼里水汪汪地滑下一串淚珠,被淚水一沖,眼前陡然一亮。我這才真正看清眼前這人,竟是個面貌清俊的公子哥兒。

他嘴角略彎,先還帶著三分戲謔,三分玩笑,然而在看到我流淚的刹那,臉色慢慢變了,笑容收起,神情凜然地側過頭去,“內帷之中豈容你等放肆?即使是婢女丫鬟犯了過錯,打罰即可!為何偏要施以此等肆虐施暴行徑?你們這些福晉們平日講究的體面和慈悲都到哪兒去了?”

額實泰等頓時啞口無聲,滿院子的下人跪了一地。

瞧這光景,不由得令我想起褚英來!果然不愧是大阿哥!威嚴總是不一般,即便是父輩的妻妾,在大阿哥面前總也矮上一截!

“你沒事吧?”他蹲下身,大概是嫌我身上太髒,略略皺了皺眉,強忍著將我嘴上的布條解開。

我吐出口中硬物,那東西圓溜溜地在地上打著轉,原來竟是顆碩大的胡桃。他又替我解了手腳的束縛,我揉著手腕腳踝,活動著酸疼發麻的牙關,搖晃著從地上爬起。

“你是……”

“多謝大阿哥!”

“你莫非是……”

我回眸瞥了他一眼,這個大阿哥有點呆!他既然能到這小院來,難道不知這里頭住的是誰麼?

“我是葉赫那拉氏……”

“你是布喜婭瑪拉!”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驚訝地脫口而出。

我點了點頭,不堪疲憊,回頭再打量娥恩哲,竟是一臉咬牙切齒的恨意,額實泰仍是面無表情,倒是穆庫什像是嚇壞了,捂著臉嚶嚶啜泣,傷心不已。

“布喜婭瑪拉格格,為何你……”

我揮揮手,打斷他的話,徑直說:“沒什麼!福晉們只是跟我鬧著玩而已……”

“不用你這妖女假惺惺地來濫充好人!”娥恩哲惱羞成怒,一張臉扭曲得可怕,眸底盡是仇恨。若有可能,她是當真想撲過來,生生咬下我一塊肉,以泄私憤吧?

“大阿哥不必介意!”我淡淡地沖他點點頭,揉著酸疼的胳膊,准備回房。

好好的一個涼夏夜晚,竟被攪得如此烏煙瘴氣,我惋歎。

“布喜婭瑪拉格格,請留步!”大阿哥在身後追了過來。我滿身狼狽,哪里還有心思跟他多啰唆,若非念在他方才及時出現救了我,我早已攆人。

“大阿哥請回吧,順便……麻煩把她們幾位也帶出去!”回眸最後瞅了眼她們三個,心里忽然一軟,竟鬼使神差地轉了回來,走到她們面前說道,“莫忘了你們都是姓什麼的,愛新覺羅家的子孫里,你們是我見過的最差勁的三個!”

她們三人俱是面色大變,都像是活生生被我扇了記耳光似的。過了片刻,穆庫什聳動著肩膀,跌坐在地上放聲號啕大哭。

一晚上沖了三遍澡,卻仍是覺得自己身上有股子異味沒有祛除,心里硌得慌,就連最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也總是半夢半醒地感覺自己一直泡在水里在洗個不停。

好容易挨到天亮,我被小丫鬟輕聲喚醒,只覺得身體酸乏,懶懶的不想多動彈。可是小丫鬟卻說布占泰卯時已派人來喚了三次,于是我匆匆用了點早膳,不情不願地往正院趕了去。

才到得院門口,忽聽“嗚”的一道尖銳呼哨聲破空拉響,哨聲喑啞嘶厲,乍一聽像是鬼在哭狼在嚎,十分刺耳。

隨著那曆經幾秒鍾的哨聲停頓,一聲低低的慘呼隨即響起。

我心里倏地一抖,急急地跨進門檻,卻因視覺沖擊太過猛烈而僵住,繼而驚愕地滑坐在門檻之上。

院內,布占泰臉色凝重陰冷,左手掌心握著一張巨形鐵弓,弓上搭了一支去掉鐵制箭鏃的蒼頭箭。只見他扣箭的右手雙指略為一松,咻的一聲,蒼頭箭帶起一股嗚咽的鳴聲凌厲地射了出去。

我心一顫,一個“不”字哽在喉嚨里未及喊出,便聽慘叫聲已然響起。對面兩根木樁中間,娥恩哲赤裸著雪白的肩背,上身僅著了一件兜肚,雙手淒淒慘慘地被吊在木樁上。

布占泰再次搭箭拉弓,一旁面色慘白的穆庫什再也忍受不住,身子微微抽搐,眼一翻竟仰天倒在額實泰懷里。額實泰仍是一語不發,然而面容憔悴,與昨日那種雍容華貴的氣度簡直是天壤之別。

“嗚——”帶響的蒼頭箭再次射出。

光禿禿的箭頭戳中娥恩哲白嫩的肌膚,在她背上留下一點鮮紅的印記,然後啪嗒落在地上。

滿地的蒼頭箭羽,娥恩哲的背上已是傷痕累累,圓點的紅印帶著一絲的血痕遍布肩背。布占泰的箭法使得極有技巧,每次都射她不同的部位,讓她痛楚難當,卻又絕不會折磨至死。

我捂住嘴唇,哆嗦著。

這算什麼?特意找人叫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就算是在替我報仇了麼?他在做什麼?以如此殘忍的手法去折磨一個弱質女流,而這個女人卻是他的妻子——虐妻!他到底……算得上是哪門子的男人?!

“咻——啪!”箭羽跌落,可娥恩哲已然不會吭聲,她耷拉著腦袋,手腕處被繩索勒得血紅,纖細的身子在炎熱的夏風中如蒲草般輕微搖蕩。

“夠了……夠了……”好半天,我才找回我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大叫,“夠了!”

布占泰停下手,將鐵弓換到右手,輕輕朝左手掌心里吹了口氣,“東哥,這是家事!家有家規……你莫插手!”

額實泰終于動容變色,猛地從斜刺里沖出,跪在布占泰跟前,抱住他的雙腿,悲痛欲絕地叫道:“爺!您還不如拿弓弦直接絞死妹妹,爺的右手箭妹妹已然受不了,您若是換成左手,還不如直接賜她一死,免了她的活罪吧!”

“滾開——”布占泰憤怒地抬腳將額實泰踢出老遠,“就是你這賤人平時教唆的,你以為我就不會收拾你了麼?”左手將弓弦拉滿,蒼頭箭直接瞄准她的腦門。

我嚇得全身直冒冷汗。素聞布占泰箭法如神,有個別號稱之為“何叱耳”,滿語的意思乃是左弓。也就是說他不僅能和正常人一般右手挽弓射箭,還能左右開弓,而左手比右手更加靈活有力。

如果換個現代點的說法,那布占泰九成九是個左撇子!

“貝勒爺!”穆庫什不知何時竟然醒了,醒來卻恰好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忍不住尖叫,連滾帶爬地匍匐過來,“爺!求求您!我們知錯了!求您饒了姐姐們這一回吧!爺,您要罰便罰我吧!”

“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布占泰滿腔慍怒。

我忽然發覺他這不只是單純地在為了我而發泄怒火,就某種程度而言,他其實是在借著愛新覺羅家的這三個女兒發泄對努爾哈赤以及建州的強烈不滿和憤慨!一如……當年被圈禁于費阿拉城梅園之內,這在他心中必然留下深刻陰影,成為伴隨他終身最隱晦的傷痛和恥辱!

他不過是伺機尋了這個古怪的理由得以發泄私憤罷了!

弓箭從額實泰的額頭撤開,忽然箭頭一轉,竟是“嗖”的一下朝昏迷中的娥恩哲射去。當時我離娥恩哲很近,事發突然,我連想都沒想清楚,就任由動作先行于大腦一步,轉身搶撲在娥恩哲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