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迷失(7)


吸氣聲隨即響起:“東哥!為何是你?!”

我虛弱地睜眼,迷蒙中看到一張儒雅清俊的臉孔,我思維有一瞬間的恍惚,遲疑地開口:“代……善?”

有多久沒見到他了?打從鍾城烏碣岩回來,也有一年多了吧。

“你怎麼躺雪地里?”他焦急地拍乾淨我身上的積雪,又忙著把身上的貂鼠避雪斗篷解下,替我圍上。我暖和了些許,手腳反而比之前更加顫抖起來。

“嘴唇都凍紫了!趕緊上車!”他催促,見我沒動,看了我兩眼,于是彎腰將我打橫抱起。

我牙齒打戰,凍得說不出話來,只軟軟地任由他抱回馬車內。

車廂內暖融融的,才鑽進去,便刺激得我鼻頭發癢,連打了兩個噴嚏。

“這里有才燙好的酒,你……”他將一壺酒遞過來,可不待我伸手去接,卻又忙忙地撤回,“算了,你還是不要喝的好。”

我隨即明白過來,尷尬地扯出一絲笑容。

代善盤膝坐在我對面,不甚寬敞的空間內清晰地聽到兩人彼此的呼吸聲,我有些局促不安起來,心虛地低下頭。

“最近……過得好麼?”

我點點頭,不吭聲。

氣氛一度冷場,隨著馬車不停地左右搖晃,我的思緒又漸漸飄遠,無意間又想起葛戴有喜之事,心里又是一痛,一時激動,抬頭沖口問道:“代善,你有幾個兒女?”

他錯愕地愣住,好半天沒反應過來。我馬上意識到自己問得唐突,于是訕訕一笑,改口道:“聽說你的大阿哥和二阿哥很是了得,貝勒爺往日提及,總不免誇贊。”

代善含笑點頭,“岳托和碩托確實機敏伶俐……”說了這句,忽然他語氣一轉,擔憂地問,“東哥,你到底怎麼了?你……”他忽然伸出手來,觸摸到我的臉頰。我心里一慌,身子往後一仰,後腦勺竟重重地撞在車板上,痛得我低呼一聲。

“哎,你……”代善連連歎息,目光柔情似水,憐惜地望著我,“疼不疼?我瞧瞧!”

那種目光原是最能令我在彷徨中備感寬慰的,可是此時看來卻像一柄致命的利劍般,讓我心神難安,“不!不用!沒事!不疼!”我連聲回絕。

興許是我的生疏太過明顯,以致他伸出來的手僵在空中許久也未曾放下。隔得良久,他忽然長歎一口氣,悲哀地說:“東哥,你予我的允諾難道已經忘卻了麼?”

我一震,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在我眼前一一閃過,我痛苦地閉上眼,心亂如麻。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候,讓我遇到他?

“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起等的……”

“對不起,代善!”我搶在他之前飛快地說,“對不起……我現在不想談這些……”

他黯然,但隨即笑起著說:“我才從三叔家出來,和阿爾通阿、阿敏、紮薩克圖三兄弟喝酒來著,真沒想到回來的路上能遇著你。”他有意無意地岔開話題,可我心里卻仍是擺脫不開尷尬。

他淡淡地講述一些近日所遇所見的趣聞給我聽,我卻沒幾句認真聽進心里。目光瞥及,他總是一副溫柔如水的淡淡笑容,就像是冬日陰霾下的一縷陽光。

我暗自歎氣,轉瞬想起皇太極,不禁神思恍惚,心痛得難以呼吸——為何我會如此介意?當年即便是代善娶妻生子,我不也順其自然地接受了麼?

為什麼如今換成皇太極就不成?

我對他……是否要求過高?

還是……

我已陷入太深?!

明萬曆三十六年十二月,舒爾哈齊率眾一百四十人,入京朝貢。歸後即逢新年,然年後未幾,竟忽聞舒爾哈齊率部離開赫圖阿拉,移居渾河上游的黑扯木,公開與其兄努爾哈赤決裂,擁兵自立。

努爾哈赤勃然動怒,當即下令抄沒舒爾哈齊所有家產,殺死了舒爾哈齊的兩個兒子阿爾通阿和紮薩克圖,又將參與幫助舒爾哈齊叛離的部將武爾坤吊在樹上,處以火焚之刑。舒爾哈齊的次子阿敏原本亦要被殺,幸而因代善、皇太極等諸位阿哥極力諫止,才使阿敏免遭一死,但卻受到被剝奪所屬人口一半的懲戒。

舒爾哈齊逃至黑扯木後,原指望能得到明朝遼東官吏支持,卻不料明朝有意坐山觀虎,對建州內亂竟是置若罔聞。

二月,舒爾哈齊孤立無援,只得返回赫圖阿拉請求兄長寬恕諒解。努爾哈赤並沒有殺了這個昔日幫他打下江山的兄弟,但也沒有輕饒于他。舒爾哈齊歸城第二日,便被關入暗無天日的牢房受到幽禁。

皇太極的洞察力果然非同一般,年前那句輕淡的所謂“變端”果然將赫圖阿拉攪得個天翻地覆。待到正藍旗整頓完畢,該殺的殺了,該拘的拘了,看似一切都恢複風平浪靜時,已是春末夏初。

隨著淡淡的干燥的熱風吹入深宮內院,內城終于回歸平靜,然而我卻隱隱感覺這一切似乎並未結束,反而只是一個開端……

“格格,茶!”音吉雅隨手將茶盞遞了給我,等我接過,尚未置可否她便已轉過頭去,津津有味地伸著脖子看向台架子。

這個丫頭……有點沒心沒肺,粗枝大葉。

我蹙眉搖頭,說實在的,這樣的小丫鬟實在不適宜跟在我身邊,像她這樣的,沒准哪天被人咔嚓了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正琢磨著一屋子的小丫鬟里面有哪些是機靈而又可靠值得扶植的,對面忽然起了騷動,沒等我回神,便聽一個淒厲的聲音怒叱道:“為什麼不讓我過去——我要找阿牟其!阿牟其——阿牟其——”

我才覺著這聲音耳熟,忽然擁擠的人群一分,一道纖細的身影直沖而入。那頭看戲的爺們正好奇地扭過頭來,努爾哈赤已然站起,雖然隔得遠了,不是很清楚他此刻的表情,但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攪了看舞的雅興,必然不會高興到哪去。

“阿牟其!”那道影兒轉眼到得他跟前,激動地叫道,“為什麼?為什麼要瞞著我,阿瑪出了那麼大的事,為什麼要瞞著我?”

“誰告訴你了?”努爾哈赤極為不耐煩。

我偏著腦袋凝目細瞧,不禁“咦”了一聲,這個身穿秋香色春衫的女子身量側影都極為眼熟,可我偏記不起在哪里見過。

“阿牟其!為什麼將阿瑪關起來,我,我剛才去見過他了,他……被關在一間逼仄無光的小牢房里,只鐵門上留了兩個小孔進出飲食便溺,你……你為何如此狠心待他?他好歹是你兄弟,替你出生入死……”

“你……放肆!”努爾哈赤暴怒,揚起手。

那女子卻渾然不懼,竟然高傲地抑起頭來,與他直顏而視,“你除了會施暴還會如何?要打便打!哥哥們已經被你殺了,我是舒爾哈齊的女兒,有本事便將我也殺了吧!”

努爾哈赤氣得渾身發抖,可他高舉的手最後還是沒有落到那女子的身上,一旋身,只聽“嘩啦”一陣響,竟是他在狂怒之下將邊上的案幾給掀了,桌上的茶色果盤險些砸到一旁的大福晉阿巴亥。

阿巴亥在丫鬟們的攙扶下連連後退,花容失色,卻不敢吱聲。

“孫帶!你莫要仗著我對你的寵愛便猖狂得沒了禮數!我看你還是好好想想清楚,如今你能好端端地站在這里,到底是拜誰恩賜!”

“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她大叫,“你把我關在那小院里,整天讓那些丫鬟嬤嬤看著我,不准我踏出園子半步,這比殺了我還殘忍!”

我心里突地一跳,驀然想起她是誰來!

孫帶——那個住在孟古姐姐舊宅隔壁,我原先住過的那間小院里的神秘女子。沒想到……她竟然是舒爾哈齊的女兒!

“來人!拖她下去!把跟她的丫鬟奴才統統杖責二十,以後沒有我允許,不准她踏出房門半步!”努爾哈赤惡狠狠地瞪她,“既然你一心想做你阿瑪的孝順女兒,我便成全你,讓你嘗嘗真正禁足的滋味!”

聽到這句話,我莫名地感到心里一寒,果不其然,努爾哈赤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我這邊瞟了一眼。

孫帶憤怒地尖叫著被侍衛強行拖下,阿巴亥隨即打發丫鬟奴才收拾殘局,然而努爾哈赤的雅興畢竟一去不返,最後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一家之長走後,陪侍的阿哥們也隨即尋隙一個個離開,剩下一大群福晉女眷湊在一塊兒,說著家長里短,頗為無趣。

我正也打算要走,忽然阿巴亥帶著丫鬟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我只能欠身打招呼:“大福晉!”

阿巴亥忽然笑起,臉色變得太快,讓我有種傻眼的恍惚,“這些年,東哥格格真是一點未見老,反而是我,每每試鏡,總覺得年華流逝,紅顏易老……”

“怎麼會呢,大福晉天生麗質……”她一個十九歲的妙齡女郎在我面前說老,豈不是成心刺激我?我沒心情在這里跟她打哈哈。其實阿巴亥心里亦是清楚我的立場,她故意過來找我說話,自然不會單單只為了說上兩句話來挖苦我。

于是兩人並肩而走,不著痕跡地與身後的丫鬟們拉開一段距離。

“格格前些日子很少出城呢。”

我微微動容,只是揣摩不透她話里的深意,只得淡然笑說:“天冷,我不願走動,還是屋里暖和。”

“是麼?”她似笑非笑,臉上的表情怪怪的,過了許久,她忽然冷哼一聲,停下腳步,仰天歎道,“我真不知爺是如何想的,竟會縱容你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即便如此,他的怒氣也從不會對你發作,或許……他倒是甯可自己是個睜眼瞎,什麼都不知道!”

周圍忽然沉寂下來,只有阿巴亥不冷不熱的話在我腦海里不斷地盤旋,我背脊發冷,感覺有股森冷的寒氣從腳底升起,一直沖到頭頂。

“東哥,你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居然能將這麼多男人的心收得服服帖帖,我以前真是小覷了你,原以為你隨著姿色淡去,終將恩寵不再,可沒曾想你埋在他們心里的蠱竟會有如此之深!不過……”她嘴角凝著冷冽的笑意,眼眸如冰,“說起來我還真該謝你,是你讓我有了今時今日……但是,還有一個人恐怕未必會如此想了。她應該恨透了你,正因為有你,她才會落得如此淒慘,竟要隨你一起,孤零零地等待自己紅顏老去,孤老一生!”

我口干舌燥,雖然一時無法明白阿巴亥話里的意思,但是她眼中強烈的恨意卻讓人不寒而栗。

她沉下臉,冷冷地從我身邊走開。

我低頭望著自己腳下,忽覺悲涼莫名。

這時小丫鬟音吉雅和塞岳正嘟嘟囔囔地走了過來,兩個人不停地爭辯,見我站著,忙一溜小跑。

“格格!”音吉雅叫道,“塞岳瞎謅呢,她偏說那個孫帶格格長得像格格您!這怎麼可能啊,那個孫帶格格樣貌是不丑,可是如何跟格格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