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迷失(6)


“格格,你醉了……”她柔聲哄我。

我坐在地上雙手捶地,叫道:“我難受!難受你知道嗎?我心里……心里憋得慌!”

“我知道的,格格……”

“你哪里知道?”我迷蒙著眼,指著她,她臉上掛著淡淡的擔憂,“你一點都不會生氣的嗎?你……”

“格格!這有什麼好氣的?自古皆是這般!”

我瞠目結舌,只覺得這酒就像是在我心里點了一把火,“放屁!放他娘的臭狗屁!”我從地上搖搖晃晃爬了起來,扶著桌子,雙腿軟得直打戰,“哪個說的?哪個!”

我胳膊一軟,手便沒撐得住桌面,身子刷地往下癱去。可沒等我一屁股墩在地上,有股力道便輕松地提住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回頭,看到三張一模一樣的臉孔並排在我眼前晃動。

“爺!”葛戴低聲驚呼。

“怎麼回事?”皇太極皺起了眉頭。

我搞不清他這句話是在問葛戴,還是問我,只是笨拙地用兩只手捧住了他的臉,嘀咕:“拜托你別晃好麼?我看不清你了,皇太極……我可不可以不愛你?可不可以不喜歡你?”

摟著我的胳膊一緊,隔著單薄的衣料可以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不可以!”

“皇太極!皇太極!皇太極……”我失控地一遍又一遍念著他的名字,淚如雨下,“我討厭做東哥,我討厭身為古代人,我討厭你們所謂的一夫多妻,我討厭……”他遽然低下頭,用溫軟的唇封住了我所有的抱怨。

意識開始模糊,終于耳朵里嗡的一聲輕響,我失去一切知覺。

睜開眼的時候已是天色大亮,葛戴微笑著站在床邊看著我,我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總覺得她的笑容古古怪怪的,很是別扭。

“哧!”她側過身掩唇嗤笑。

“怎麼了?”頭有些刺痛,我拍拍了腦門,漸漸地想起了什麼,但卻不是很肯定,“我昨晚喝醉了?”我心虛地問。

葛戴憋著笑點點頭。

我懊惱地捂起臉,悶聲說:“那我不是在做夢?昨晚皇太極是真的來了?”

“是啊。爺來過……”她又是一陣輕笑,“格格鬧了大半夜,後來還吐了爺一身……”

“啊——”我拖長聲音慘叫。

酒品不好的人果然不宜喝酒!

“後半夜爺才回去了。卯時我去請安,爺在鈕祜祿妹妹的房里……”說到這里她的聲音放低了。

我放開手,睜大眼睛看她,半晌才猶豫著問:“她……她漂亮麼?”

葛戴怪怪地看了我一眼,掩唇:“格格是在吃味?”

“胡說。”我大糗,別扭地垂下眼瞼,“我為什麼要吃味?”

“還說不是?格格最會口不對心!”她忽然語氣認真起來,執起我的雙手緊緊握住,“格格對爺是有心的,這個世上也唯有格格對爺的心,才能帶給爺一生的幸福。”她溫柔誠懇的話語,讓我心頭微顫。

“葛戴,難道你都不會介意的嗎?你的丈夫……”

“我最大的快樂就是能看到爺幸福——這是我從九歲起便在心里發過的誓言,無論要我怎樣都好,我只希望爺能得到幸福……我以我的方式來喜歡他!”

我神魂一震,眼眶漸漸濕潤,忙別開眼去,“你不明白的,連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此刻我對皇太極的感情算什麼?這麼些年走過來,他一直都是我守護的孩子!”

“當真只是對待孩子的感情麼?格格,你還是沒看清自己的心,伺候格格和爺這麼些年,連我都看明白了,你怎麼就還沒明白呢?”她焦急起來,“格格,長久以來,到底是你在守護爺,還是爺在守護你啊?”

我怔住。

到底是……我在守護他,還是……他在守護我?

“格格昨晚酒後真言,可還記得?”

我咋舌,茫然搖頭。

她惋惜地噓歎:“唉,罷了,反正也不爭這一時。這麼些年爺都等了,還在乎再等個一年兩年的麼?”

我不是很明白她說的話,但是她的話卻清清楚楚地烙在了我的心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

皇太極……皇太極……

對他的感情,到底源于什麼?我到底對他動了何等的情愫?是親情?友情?憐惜之情?抑或是……愛情?!

轉眼到年末,依舊大雪漫漫,這年的冬日似乎比往年來得更寒峭,園子內的池子竟是冰凍三尺,偶爾打轎路過,總能看到一群宗室小阿哥們在冰面上玩耍,令人眼熱。

這日挨坐在暖龕旁,我攏著手爐望著窗外飛舞的雪絮,茫然出神。皇太極已經端坐于書案前一個多時辰,面上依然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偷瞄了他不下數十次,每次都是相同的冷銳神色,毫無一絲變化。

眉宇間竟是那樣的冷——一如窗外的雪!

我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身旁的暖爐已不能帶來足夠的溫暖,忍不住逸出一聲低吟。

“怎麼了?”皇太極從案上抬起了頭,目光探詢地望過來。

“很無聊!”我聳肩,是真的很無聊。一個月難得尋到機會見他幾次面,可他每次卻總是有處理不完的事務纏身,我甚至開始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在找借口搪塞我?

“再等一刻鍾,完了我帶你去冰上玩雪球。”

我眼睛一亮。呵,他如何就知我瞄上那冰河已經很久了呢?只是一來礙于身份,二來礙于年紀,我一直猶豫不決,結果始終沒能去成……我咂吧了下嘴,笑嘻嘻地咧嘴。

“我想去堆雪人!”來這里十來年了,其實最想做的,是能夠堆個雪人——原先住在上海,一個冬天都未必能夠看見幾片雪花的影子。

他看了看我,漠然無語,我不滿地撇嘴,“不行麼?你若想笑我幼稚,便盡管笑去!”

啪的一聲,是筆杆重重砸在書案上的聲音!

我被嚇了一跳,然後看到他面色不愉地起身向我走來,我驚疑不定地望著他。他臉色鐵青,走到我跟前停下,看那眼神似乎要吃人似的。

“你還真是個麻煩!”他忽然伸手托住我的後腦,用力往他身前一壓,順勢低頭吻住我。

我紅著臉喘氣,這小子的接吻技巧真是越來越嫻熟,令人難以招架。

“你成心讓我分心。”他將我抱起,只一個旋身,他便坐到了軟榻上,而我則坐到了他的腿上。“明兒個阿瑪就要過目的賬冊,偏我花了一個時辰卻連一筆最簡單的賬目也沒弄清楚,你說,你該如何賠我?”

我手摁著怦怦跳的心,嗔道:“你又耍我?”

他輕聲一笑,將略顯冰冷的臉頰緊貼住我,喃喃地道:“最近恐有變端,今天回去後,我若不來找你,你便不要再隨意出城。”

我心倏地往下一沉,刹那間說不清是種何等的滋味繞上心頭。雖然明知道不該胡思亂想,可是卻總是揮散不去一股淡淡的疑慮。

難道真的是厭倦了?是不是一樣東西得手後,便不會再像以前那般珍惜了?

“好。”我啞聲回答。

他抱著我,下頜支在我的肩膀上,半眯著眼。我覺得氣氛有些尷尬,為了掃開那團灰色的陰影,便尋找話題,問道:“聽說最近葛戴身子不大舒服,可有找大夫診治?”

他輕輕嗯了聲,暖融融的鼻息噴在我臉上,“應該有吧,府里自有管事的嬤嬤會打點……”

“哦……”我絞著手指,又是一陣沉默,“那個……”

“嗯?”

“算了,沒什麼!”我挫敗地垮下肩,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他扳過我的身子,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著眼瞼,他輕聲問道:“又怎麼了?”

我搖頭,心情抑郁,正不知如何回應才好時,忽聽門口守護的侍衛猛然喝道:“什麼人?!”

“奴婢是烏拉那拉側福晉房里的丫鬟,有要事回稟爺……”

“爺有令,處理公務,任何人不見,閑雜人等回避!”

聽著外頭的動靜,我推了推皇太極的手,“是葛戴的丫鬟,去瞧瞧吧,若不是真有什麼要緊的事,她的丫鬟也不會貿然找來。”

他甚為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將我放開。

我隨即掩入內室,只聽門嘎吱拉開,皇太極極為不悅地斥責道:“跑這里大呼小叫的,你可還有個規矩沒有?”

那丫鬟顯然嚇著了,竟半天沒再吱聲。

我無奈地搖頭,如今的皇太極已非昔日可比,小時候那股子阿哥的架勢已然端得十足,此時隨著年紀越大,氣勢內斂,不用開口已隱隱透著主子爺的貴氣。私底下我也曾聽聞府里那些個奴才竊竊議論,都說近年八爺喜性脾氣越發難以捉摸,甚難伺候。

“快說啊!”那侍衛在邊上小聲催促。

小丫鬟這才結結巴巴地回道:“回……回爺的話,奴婢……側福晉那個……方才大夫給側福晉問診,說是……說是側福晉有喜……”

我頭頂一陣眩暈,腳下一個踉蹌,人向後跌倒,慌亂中急忙伸手抓住一旁的花盆架子。人是沒事,可那架子上的花盆卻啪的一聲摔落到地上,瓦盆碎片和泥土在我腳邊散開一大片。

噠!有道影子疾速沖進門。

我失魂落魄地望向那張俊朗的臉孔,突然有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莫名悲哀。

“怎麼了?可是傷到哪里了?”他著急地伸手扶住我,從頭打量到腳。

“沒有……我很好……”我吸著發酸的鼻子,眼眶里熱熱的,濕氣上湧,忙別過頭去,“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東哥!”他從身後抓住我的手,我沒回頭,只是使勁一甩,掙脫開。

“東哥——東哥——”他沉聲連喊,我只是不理,狠下心埋頭飛快穿至外間書房,然後拉開門,不顧一切地沖進茫茫風雪中。

眼淚終于再也止不住,滾滾落下。

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那麼難過,不過是理所應當的事罷了!他會娶妻,會生子,以後還會再娶,再生……他將來是一代帝皇,後宮佳麗無數,這是早已注定的結果。

我早該有所認知的,三妻四妾,這是這個時代男子共具的劣根性,皇太極不過是順應時勢罷了。

這又有什麼好難過的?

腳下一絆,我身子失控地向前撲倒,跌進厚厚的雪堆里。眼淚仍是不停地湧出來,我趴在雪地里,失聲痛哭。身側不遠便是外城長街,因為風雪交迫,街上並不見人,我想過若是待在雪里不動,再過個把時辰,我也就當真會被積雪活埋了吧。

算了,索性讓雪把我埋了吧!埋了我吧……

一陣沉悶的車輪聲緩緩滑過,過了許久,當我感覺渾身冰涼,就快凍得失去知覺時,有什麼東西觸及我的後背,然後一雙手抓著我的臂膀將我從雪堆里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