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迷失(3)


想來想去,唯有去孟古姐姐生前住的院子憑吊哀思了。

翌日,我讓葛戴准備了香燭紙錢,便悄悄地去了那處院子。院落荒置了年余,里頭早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我站在門口見實在邁不進腳去,葛戴又是滿臉的怯意,便只得草草地在門口擺弄一番,聊表心意。

回來的時候,覺得心里分外沉重,在經過鄰院時,無意中發現那里庭院整潔素淨,不覺駐足。

“這里如今住著誰了?”

葛戴搖頭,同樣是一臉的困惑。

我見院門大開,可是未曾有下人走動的跡象,整座院落空空蕩蕩,幽深冷清,便跨步走了進去。

靠得近了,忽聽主屋內傳來琅琅讀書聲,竟是有個嬌柔的聲音念著《詩經》上的一首《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之……”

我不覺一震,這個聲音溫柔甜美,每個漢字都念得字正腔圓,頗具神韻,正發怔,那里頭忽然有個熟悉的渾厚嗓音道:“整天念叨這種無用之物,又是哪個教你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悅,赫然是努爾哈赤。

我第一個念頭便是想趕緊走人,可是偏又對方才那甜美聲音的主人感到無比的好奇,在赫圖阿拉城,敢在努爾哈赤跟前提及漢人文風的人可是寥寥無幾。

“我覺得很好啊!”那女聲滿不在乎地開口。

我站在窗外,越發吃驚。

到底是什麼人?面對努爾哈赤的不滿及怒氣,居然敢當面捋拔虎須?

“孫帶!”努爾哈赤歎了口氣,言語中的怒氣竟已消失不見,換成百般無奈似的寵溺。過了好久,才聽他接口,“過兩年你便年滿二十,你可是想著要嫁人了?”

“嫁人?”那名女子嗤聲蔑笑,“我急個什麼?城里不還有個葉赫老女麼?她至今仍待字閨中,跟她相比,我又算得什麼?”

砰的一聲,像是努爾哈赤怒氣沖天地拍了桌子,“哪個讓你提她了?你還讓不讓人清淨?”

“哼。”孫帶冷冷一哼。

我不敢再逗留聽下去,忙按著原路悄聲退了出來,只覺得一顆心怦怦直跳。

葛戴正守在門口焦急地探望,見我出來,忙說:“格格!你可總算出來了,真擔心你又惹上什麼禍端,咱們還是趕緊回吧。”

我稍稍平複心境,“是。趕緊回……”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仍是不斷想起剛才那段古怪的對話。

于是,我一邊往回走,一邊胡思亂想,猜不透這個孫帶到底是什麼人。可沒聽說努爾哈赤最近納了什麼女人在城內啊。

“格格!”身後的葛戴忽然扯動我的衣袖。

我一頓,“怎麼了?”

葛戴努努嘴,我這才注意到前面不遠處,紮堆走過來一群華服錦衣的男子。

內城中甚少有男子走動,除了那些個不時會回來給父母請安的阿哥們,但是紮堆湊在一塊兒進來的倒是少見。

一眼掃去,已見著五阿哥莽古爾泰、六阿哥塔拜、七阿哥阿巴泰以及九阿哥巴布泰和十阿哥德格類。

我不願跟他們多打交道,于是搶在他們還沒留意到我之前,拉著葛戴閃到了一座假山後。

嘻嘻哈哈的笑鬧聲慢慢靠近,只聽莽古爾泰大笑著說:“此事可當真?那可真是好笑了!”

“可不當真?”阿巴泰笑得有些陰沉,“昨兒個老十第一次開葷,原想邀他一塊兒去的,他一口回絕,那樣子倒像是心虛怕被人吃了似的。”

“得了,這事若是當真,咱們做兄弟的可不該跟著笑話他,好歹替他想想法子!”塔拜講話穩重了些,聽著也覺厚道,“九弟和他年歲相仿,可九弟屋里如今少說也納了三四房妻妾了。八弟身邊卻沒個女人陪著,總也不是辦法……”

我心里突地一跳,手心里一緊,感覺葛戴與我相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六哥倒真是好心。”巴布泰冷笑道,“如今哪個不知他皇太極不貪戀女色,阿瑪還曾誇他意志堅毅,不為女色所累……嘖嘖,裝得跟聖人似的,我看他不是不貪,而是根本就不行!”

塔拜斥責道:“九弟!怎麼說話呢你!老八再如何,也比你大上一個月,總是你兄長!”

“哈哈,六弟啊!”莽古爾泰大笑,“你可不知,老九為晚生了這一個月,心里有多慪氣!前年年底,蒙古的那個恩格德爾有意聯姻,阿瑪偏心,讓這等好事落在老八身上,可老八偏還不領情,居然回絕了……最後人家恩格德爾走了,親事也沒談成,若是這等好事攤到老九頭上,保不准如今靠著那位蒙古貝勒的威望,在阿瑪跟前的地位也能……”

“哼,所以我才說皇太極有問題!”

莽古爾泰笑道:“有問題也罷,沒問題也罷,總之與咱們無關,咱們樂咱們的,等著看好戲吧……只怕真有問題,他年歲大了,想瞞也瞞不住,到時候……哈哈!”

眼瞅著一行人漸漸走遠,終于再也聽不見半點聲音。

葛戴忽然咽聲說:“他們這些做爺的怎麼這般無聊,竟然在背後如此非議八爺!”

“嗯……如今八阿哥受命接管內城大小事務,年俸月例,奴隸仆從,土地私產等等分配,無一不經他手,若要秉公處理這些瑣事,自然難免會得罪他們……”我心里煩亂,嘴上雖輕描淡寫地解釋著理由,可心里卻已被他們方才談及的話題所擾,滿腹擔憂。

皇太極……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曆史上的順治帝不就是他的兒子麼?嗯,他會娶妻生子,這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蹙著眉,仍是覺得心煩意亂,難以有一刻的安甯。

腦子里忽然紛亂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記憶中好像曾有野史稱述,順治帝乃是攝政王多爾袞與孝莊大玉兒私生之子……

“啪!”我手掌猛地打在自己腦門上。

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呀!這種荒謬的事情只有那種三流電視劇的編劇才瞎編得出來!

“啪啪!”我又連續打了額頭兩下,強迫自己剔除掉那些烏七八糟的念頭,可是轉眼,我稍稍定下的心便又打成一團亂麻。

“格格……”葛戴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格格若是生氣,你打奴婢出氣好了,千萬別……”

我翻了個白眼,終于跳了起來,“去!去!回去叫人給我備馬,我要出城去!”

八阿哥府邸我是常客,熟得就連看門的那兩條大狼狗見了我都巴結得直搖尾巴,諂媚得很。

甫一進門,那兩條立直了比我還高的大狼狗,便興奮得撲在我身上不停地吐舌頭,換作平時我早笑翻了,可是今兒心里正堵著呢,不禁厲聲叱道:“滾一邊去!”

那狗興許沒聽懂人話,嗚嗚地搖著尾巴,倒是把邊上站著的那些奴才給嚇壞了,趕忙上前打笑臉賠不是。我撇了撇嘴,悻悻地反倒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我這是做什麼呢?竟然憋了那麼大火氣,莫名其妙地就使起小性子來!

皇太極在家一般都待在書房里,如今接手管了城內的爛攤子,要看很多賬冊,在書房待的時間就更多了。我熟門熟路地繞過庭院,直奔書房。

門是些微敞開的,房內靜悄悄的不聞一絲動靜。書案就擺在進門顯眼的位置上,然而皇太極卻並未照常理那般端坐在桌案之後。

我探頭探腦地在書房里踱了一圈,沒找到正主兒,頓覺意興闌珊。隨手從書案上撈了本冊子,舒舒服服地在邊上那具軟榻上歪了,然後翻看冊子。

Faint!滿滿一本歪歪扭扭的蝌蚪文,我翻白眼,將書冊倒扣在臉上,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不同于普通的墨香,似乎墨里另外摻了其他的香料。

我越聞越喜歡,一時竟舍不得拿開,索性就頂在臉上。眼前一片昏暗,瞌睡蟲一只兩只地漸漸爬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脖子一側酥癢難耐,似乎有蟲子在叮我,我懶懶地揮了揮手,呢喃道:“煩人!”

一聲低沉的嗤笑響起:“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跑來我這里睡覺,居然還敢嫌我煩人?”

我意識模糊,還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翻個身繼續睡,“嗯,一邊玩去……”

“玩?”

一只大手從身後繞過來,環住我的腰,我怕癢,扭動著嗔道:“癢啊……”他的手勁忽然加大,竟從我長袍右衽口處伸了進來,摸索著說:“那這樣呢?”

我悶哼一聲,瞌睡蟲頓時跑得一個不剩,臉上的書冊被震落了下來,無可閃避地正對上一雙烏黑深邃的眸子。

“……好玩麼?”皇太極沙啞著聲,“不可以一個人睡覺,要玩也得你陪我一起……”

他的右手此時正探入我的衣襟,隔了一件單薄的中衣,緊貼在我的左胸口。我的心跳得飛快,腦子里有種說不出的眩暈感,只覺手足無力,肢體發軟,嗓子又干又澀,嘴角抽動著竟是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找我有事?”他面不改色地扶我坐直了身子,右手很隨意地拿開。

他突然恢複正常,收起玩笑之心,我原該高興才是,可是不知為何,心里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失落。

“哦……”隨口答了聲,我低下頭,心髒的跳動有些紊亂,似乎還沒能從方才的悸動中調整過來。

“什麼事?”他走到書案後坐下,一手取了毛筆蘸墨,一手翻冊子。

“那個……”我定了定神。忽然心頭一驚,看他方才的表現,莫不是這個孩子當真有問題?“這個……”我尷尬地舉起左手食指撓著鬢角,這個問題還真是難以啟口。問得白了,怕傷他自尊,問得淺了,怕他聽不明白……而且,我的身份也挺尷尬,即使親如姐弟,這種事情好像也不大適合由我來問吧?

“什麼這個那個的?”他納悶地抬起頭來,“有什麼事盡管說,是不是缺了什麼?”

“不缺!什麼都不缺!”我移到書案前,手扶在桌沿上來回磨蹭,“我倒覺得你這里缺了點什麼……”

“我這里?”

“是啊。”我倏地把臉湊近他,“你不覺得你應該娶個妻子嗎?”

他猛地盯住了我,幽黑的眸光閃動,那張俊朗的臉上竟如同罩上一層千年寒冰。我打了個哆嗦,不覺自責起來,好似自己方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那個……就當我沒說……”

“你想要我娶妻?”他不冷不熱地擱下筆管。

“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該死的,他那什麼眼神啊,跟束冷凍激光一樣,能活活把人給凍死。我舔舔唇,勉為其難地說,“而是,你年紀大了,房內卻仍是空虛……那個……”我把心一橫,索性把話挑明,這等支支吾吾的不爽利真叫人難受,“皇太極,你是不是哪里有問題,你到底是不行呢?還是你性取向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