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斐優(6)


烏克亞從地上驚跳而起,“什麼事?”

“烏拉兵!是烏拉的鐵騎!”

“有多少人?”

“不是很清楚,估摸著起碼上千!”

屯寨內的屋舍很快被人放火燒了起來,大人小孩的呼叫哭喊聲順著風吹進了我的耳朵,我心中揪痛。瓦爾喀主要兵力都集中在外圍屯寨,內城中僅剩下一些老弱病殘以及首領貝勒家的內眷親屬。

“速將東門和北門的士兵調至南門接應!”

我連忙將牛角制成的號子拿起湊到嘴邊,鼓足勁嗚嗚地吹了起來。吹這號角挺費力,我只吹了一分鍾便感覺胸悶氣喘,趴在欄杆上呼呼地喘氣。

“我出城去!”烏克亞轉身就走。

我一把抓住他,“不行!你是主帥,你不能輕易涉險!”

烏克亞痛心疾首地瞥了我一眼,我心里顫了一下,竟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望著他倔強堅毅的背影慢慢從樓道口消失,我不禁黯然,胸口憋悶得直想大聲吼上一嗓子。

我只能默默地守在角樓里,看著遠處屯寨內的熊熊烈焰映紅一片,與夕陽橘紅色的落霞交輝在一起,絢爛的色彩刺激得我眼睛酸痛。

淚無聲無息地滴落。

戰爭的嚴苛和殘酷再一次赤裸而真實地展現在眼前。

我無法逃避!

厮殺聲從風中傳送過來,我知道一定是烏克亞帶了瓦爾喀殘存不多的兵力趕去支援,可是杯水車薪,又能救得了幾何?

“步姐姐!步姐姐……”阿丹珠倉皇的呼聲從樓下一疊聲的傳來,她慌慌張張地爬了上來,“你瞧見我哥哥沒?”

我看了眼她,將頭慢慢轉向火光處。

“他……他果然去了!”阿丹珠頹然地坐倒在地,“他怎麼那麼傻……”她忽然掩面嗚嗚地哭了起來。

“他會回來的!一定會!”我斬釘截鐵地說,安慰她的同時也在鼓勵自己。

阿丹珠爬起來,趴上欄杆遠眺,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噫呼驚叫:“那是……常柱和胡里布……”她抓緊我的胳膊,拼命跳腳,“是常柱和胡里布——”

“是什麼人?”

她急得眼淚都流下來了,“是烏拉的大將!他們很厲害的……哥哥……哥哥……”她顫聲抽噎,肩膀聳動。

屯寨內黑煙滾滾,直沖云霄,厮殺聲卻越來越弱……我攀住欄杆的手抖得厲害,幾乎快支撐不起自己身體的重量。

烏克亞!烏克亞……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淚水漸漸漫上眼眶,這時眼前突然一花,一團紅豔奪目的光芒沖入我的眼簾。我揉揉眼,幾乎以為自己看花眼,阿丹珠卻已然叫道:“那是什麼?”

紅色的旗幡!紅色的……在那個瞬間,我腦海里竟荒謬地浮現出抗戰片中飄揚在硝煙滾滾的戰場上空,屹立不倒的五星紅旗。那種陡然間湧出的得救般的狂喜讓我興奮得血液倒流。

“正紅旗的旗幡!是建州的正紅旗——”我激動得大叫大嚷,轉身抱住阿丹珠淚流滿面,“是他們來了!是建州的援兵來了!我們有救了!瓦爾喀有救了!斐優城有救了!烏克亞……烏克亞……”

“正紅旗……真的是建州的援兵來了嗎?”阿丹珠不敢置信地望著我,喜極而泣,“是真的嗎?我們有救了?”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我轉身沖下樓,步子邁得急了些,在最後幾級台階竟踩了個空,一個骨碌栽到了樓底。

“步姐姐!”

我腦袋有點發暈,忍痛爬了起來,“沒事!沒事!不打緊!阿丹珠,你快去告訴你阿瑪,讓他召集全城老少全部人力,打出城去!快……”

阿丹珠滿口答應著去了,我揉著摔痛的右膝,一瘸一拐地走了兩步。驀地,腦子里靈光一閃,我不由得僵住了。

正紅旗!那不就是……心髒怦怦怦劇烈跳動起來,我壓抑地張嘴呼氣,心亂如麻。

是他嗎?是他來了嗎?我該怎麼辦?

腦子里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周圍凌亂的腳步不斷,然後是一陣陣歡呼聲。我猛然回過神,發現這時城門已然大開,斐優城內的百姓夾道歡迎,建州鐵騎正雄赳赳氣昂昂地進入內城。

迎風飄動的一幅幅白色旗幡,讓我的心再次受到無比的震撼!

怎麼還有正白旗?!

目光一掠,我隨即在騎兵中找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濃眉大眼,憨態可掬的笑容,正騎在馬上向周邊的瓦爾喀族民揮手致意——我的眼眶一下就濕潤起來,笨扈爾漢,那種傻傻掛在臉上的招牌笑容真是常年不變,明明年紀已經不小了,怎麼還是一副傻憨可笑的模樣?

視線往他邊上一掃,我又看到了費英東,這下子眼淚可當真藏不住了,刷地滾落下來。幸好周圍的人都在激動地尖叫,有的喜極而泣,淚流滿面,我夾在其中也算不得舉止突兀古怪。

我默默地低頭,不著痕跡地溜回自己的小屋待著,只覺得內心一陣緊張,一陣憂慮,當真百感交集。

入夜時分,阿丹珠果然找來了,人尚未進門便已嚷嚷開:“步姐姐!步姐姐!晚上阿瑪替建州勇士們接風洗塵,要開慶功宴,哥哥讓我叫你一同去!”

我急忙抹去淚痕,“慶功宴?啊……你哥哥他沒事吧?”

“沒事!哥哥說,幸虧建州的洪巴圖魯及時出現,替他擋開背後偷襲的一刀,要不然哥哥現在早沒命了!”阿丹珠興奮得兩眼放光,“步姐姐!你聽說過洪巴圖魯嗎?我剛才來時遠遠地見著他跟哥哥在園子里說話來著。哇!他好年輕,好神氣……”

我頭頂一陣眩暈,呼吸急促。

洪巴圖魯……我如何不認得?!

“哥哥所料果然不差,建州的淑勒貝勒待人寬厚,有容人之度,你可知道這次他派了什麼人來接我們?”

我茫然搖頭,其實心中卻已然有數,只是不敢把那個熟稔的名字喊出來。

“淑勒貝勒派了他最得力的弟弟舒爾哈齊貝勒,還有他的兩個兒子!啊……洪巴圖魯便是他的長子。”阿丹珠忽然紅頰生暈,扭捏地小聲說,“姐姐,你說如果在慶功宴上我給洪巴圖魯獻舞,他會不會注意到我?”

我猝然回眸,古怪地盯緊她,“你說什麼?”

“討厭啦!”她嬌羞地跺腳,“你明知道我說的什麼!”

“你……”

“是啦!是啦!”阿丹珠把胸一挺,率直地說,“我是有點喜歡他啦!他長得年輕帥氣,又那麼英勇能干,是女孩子都會喜歡啊!我喜歡他有什麼好奇怪的?”

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讓我瞠目結舌,阿丹珠果然不是一般的格格!我揉著眉心,苦惱地說:“我不是說你……唉,他……他在赫圖阿拉是有妻室的……”

“我知道啊!像他這般的勇士,怎麼可能還沒有妻室?”她笑嘻嘻地往我肩上一拍,“這個我早就知道啦!我可沒指望做他的大福晉,不過至少……讓他也喜歡我,這總可以吧?我要做他最喜歡的那一個!”

什麼古怪邏輯?我無語!阿丹珠是我見過的最灑脫不羈的少女!她不同于這個時代養在深閨中的斯文有禮、唯唯諾諾的格格們!可是……她畢竟也是個古代人!她的思想再如何不拘小節,也不可能脫離這個男尊女卑、一夫多妻的框子去。

“步姐姐!你在想什麼?對了!哥哥讓你快些准備,我讓我的丫鬟留下幫你梳頭,你還是不會梳我們女真人的把子頭哦!”她咯咯嬌笑,“不過不會也沒關系,你以後……呵呵,你以後做了我的嫂嫂,自然有的是下人服侍,什麼都不用你動手!”

“臭丫頭!”我又驚又氣,站起來作勢打她,“居然拿我來尋開心,小心你哥哥知道,撕了你的嘴。”

“是是是……”她逃出門去,站在院子里大笑,“誰不知哥哥現在疼你多過疼我?”

“還胡說?我先撕爛你這張嘴!”我才邁步,她早哧溜鑽出了院門,沒了人影。

她留下的那個小丫鬟怯怯地走了進來,行禮,“奴婢伺候姑娘更衣梳妝!”

我收斂起笑容,茫然地轉身,任由她擺弄。脫下男兒裝,換上長袍外褂,然後被動地走到梳妝鏡前坐下。望著鏡中的人兒換上熟悉的裝束,高高梳起把子頭,我攏在袖子里的雙手緩緩捏緊。

終于……還是逃不掉!

有些事即使刻意去回避,也總不能真正地躲開!既然無論如何都躲避不了,那便直顏面對吧!至少這一次就某種程度而言,努爾哈赤確實是做了件好事!

我歎了口氣,指著匣盒內一朵由粉色寶石鑲嵌而成的頭花說:“替我把這個簪在兩髻中間,其余的除了耳墜,什麼首飾都不必再戴!”

忐忑不安地在拱門前徘徊不定,我搖搖擺擺地在原地踱了將近半個小時,仍在猶豫該用何種方式進場才更合時宜。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我恰好轉身,冷不防地撞上一個人,高高的花盆底子一下踩在了那人的腳背上。

“哎唷!”一聲痛呼,我被嚇得跳後一步,忙不迭地打招呼:“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我邊說邊退,尷尬得臉如火燒。

“等等!”忽然有個聲音叫出了口,“你是……”

我抬頭,驚愕地發現站在面前對著我齜牙咧嘴的人竟然是扈爾漢,而剛才發話之人,是站在他身後一尺距離的建州將領楊古利。

楊古利,我對他不是很熟,在建州十余載,只見過寥寥數面。但之所以在眾人中對他印象格外深刻,是因為當年攻打哈達部時,撇下我最後倉促逃亡的孟格布祿便是由此人親手擒獲。

據聞楊古利乃是野人女真琿春庫爾喀部首領貝勒郎柱之子,自打投效努爾哈赤後,屢建奇功,他亦算得建州的一員虎將,驍勇善戰,頗受努爾哈赤器重。

愣忡間,扈爾漢眨巴著眼,似乎也認出我來,伸手指著我,“哦……哦……”結結巴巴地“哦”了半天,卻沒哦出半句整話來。

我撲哧一笑,歪著頭睨他,“哦什麼?我記得阿濟娜年初就該生了,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是……是個女孩……”他憨憨一笑,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的靦腆。

“布喜婭瑪拉格格!”還是楊古利頭腦清醒,一步跨前,打千道,“果然是格格!格格如何會在這里?你可知貝勒爺得知格格被人擄劫失蹤後,心急如焚,幾乎焦慮成疾?”

真誇張!我看他滿臉一本正經,可是為什麼說出的話卻那麼誇張可笑?忠于主子也不用這般做作吧?

“如今得見格格平安,真乃萬幸……”楊古利緩了口氣,臉上慢慢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