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成長(4)


“要說盡管說去。”他輕松地回答,側著半邊身子,修長的雙腿彎曲,右手手肘支在左膝膝蓋上,回眸沖我冷蔑地一笑,“全天下也只有你這傻瓜才會把這個當成笑話……嗤,尿床……我在你眼里真就那麼幼稚嗎?”

我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他。

難道……難道……是男孩子發育期特有的那個?

這個念頭驟然間突兀至極地闖進了我的腦海,我耳朵里嗡的一聲,臉上被灼灼地燙了下。

他卻優哉地繞過我,徑自走到衣櫃面前,打開,“我要換褲子了,你若有興趣留下看個仔細,我倒也不介意……”

我呀的一聲低呼,驚慌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奪門而逃。

門外正和海真小聲說話的葛戴,驚奇地回頭看我,“格格,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我急忙捂著臉,“有嗎?是……天太熱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謊扯得太離譜,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極為猛烈。

“今兒天是很熱,所以海真姐姐特意命人煮了綠豆湯,一會兒加了碎冰,奴婢端一碗來給格格解解暑氣吧!對了,八爺醒了沒?要不要叫人進去伺候?”

我臉上又是一燙!這小子……居然已經長大成人了,我竟還傻傻地一直把他當成以前那個沒發育完全的小毛頭。

短短幾個月,孟古姐姐已經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樣,她每天進食甚少,基本上只能喝點流質性的東西,如果稍微吃些肉類葷食便會嘔吐。

她並不咳嗽,也不發燒,只是全身無力,就連說話也不得不放緩了速度,慢聲細語,全無底氣。

盛夏時節,她骨瘦的雙手卻如井水般冰涼。

“藥吃過了?”我柔聲問。

“才吃下去,卻又吐了一半……”海真在一旁無奈地回答,“這大夫開的藥也實在太難吃了,格格現在每日里喝的藥比吃的飯還多。”

孟古姐姐躺在床上楚楚一笑,雖說臉色蒼白,顴骨因為面頰消瘦而略顯凸起,眼眶則相對凹眍,可那對烏黑的眼瞳卻也因此顯得分外深幽,獨有的清柔婉約淡淡地從她身上散發開來。

“姑姑,前幾天園子里的荷花全開了,我命人采了幾朵來……”我示意葛戴將插了荷花的花瓶捧到床前,“擱在房里,也看個新鮮。”

孟古姐姐看了兩眼,微微一笑,“真是……有勞東哥費心了。”

“姑姑這是說的哪里話。”聽她氣若游絲,我心里不由得一酸。

孟古姐姐算是“我”的親人中唯一一個真心關愛我的人了,見她這麼一直有氣無力地病著,我心里當真不是滋味。

“皇太極呢?”孟古姐姐輕聲詢問。

我臉上微微一熱,沒有吭聲。還是一旁的葛戴立馬機靈地回道:“回側福晉話,八爺才起身,這會子正在用早膳……”

孟古姐姐含笑對我說:“你調教的丫鬟果然個個透著伶俐,只是……皇太極還小,我怕他福薄,擔不起這個爺名,以後記得還是喊他八阿哥吧……”

小?不小了!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想起方才被他捉弄的糗態,心里又是一陣別扭。正想說話反駁兩句,忽聽外頭嬤嬤高聲喊:“八阿哥來了!”

隨著身後門簾子嗒啦一響,我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兒子給額娘請安!”皇太極精神抖擻地行了禮。

孟古姐姐滿面歡顏,從床上勉強撐著抬起手來,“快些起來吧。”瞥眼見我傻傻地站在床邊,便奇怪地問,“東哥有什麼事嗎?”

“啊……不,沒,沒什麼……”我慌慌張張地又趕緊坐下了,卻聽身後有個聲音嗤地一笑,皇太極從我身後緊貼上來,在我耳邊湊過嘴,“表姐,你為什麼不幫我換褲子就跑出來了?”

我微微吸氣,這種話他竟然也好意思拿到這里來說?

忍不住回頭惡狠狠地瞪他!

他痞賴地微微撅嘴,然後擺出一副難過不滿的純真表情,“那些丫鬟笨手笨腳的……”他從背後伸手緊緊抱住我,“我還是喜歡表姐替我穿衣裳……”

呀!呀!呀!

我險些從凳子上一頭栽下地去!他還真會演戲!在他額娘面前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擺我一道!

我回過身,伸出兩只手猛地捏他的臉,將他嘴角的兩團肉使勁拉向兩邊。他手舞足蹈,用漏風的嘴哇哇大叫:“額娘!額娘!表姐欺負我……”

海真撲哧一笑,掩著唇低下頭偷笑,葛戴也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臉,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孟古姐姐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和悅的笑意,“真想不到你倆的感情會如此親厚。”她伸手顫巍巍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一愣,放下皇太極,俯下身去。

“姑姑?”

“以後……八阿哥也要拜托你了……”

我內心震撼,她蒼白無光的臉龐蒙著一層頹敗之色,幽暗的眼眸濃郁地透著殷殷期待。

“額娘。”皇太極握住了她的右手。

孟古姐姐勉強掙了掙,強行支起身子,將左手顫抖地伸向我,我一懍,忙遞出手主動握住了她。

“東哥!東哥……”她嘴唇哆嗦著,眼淚竟自眼角無聲無息地淌下,“我的親人……我的親人……”她念了兩聲,身子急遽顫抖,忽然喉嚨里咯的一聲,竟從嘴里噴出一口鮮血。

血星子濺到我的臉上,溫溫的……

孟古姐姐的手松開了,那張慘白的臉離我僅有半尺距離,可是我卻只能茫然無措地看著她雙眼一翻,脖子僵硬地向後倒去。

“喀!”皇太極悶哼一聲,他的右手抓著孟古姐姐的右手,左臂卻飛快地塞到她的腦下。孟古姐姐的頭最終穩穩地倒在他的肘彎里,可他的手肘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瓷枕上。

“姑……姑姑——”我尖叫。看著她雪白的衣襟上點點猩紅,我心如刀絞,潸然淚下。

“額娘!額娘……”皇太極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傳大夫——傳大夫——”

海真哆嗦著腳下一軟,竟轟地癱倒,昏死過去,最後還是葛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一會兒兩名醫官急匆匆趕來,場面一度混亂。

問診、察看、針灸……一番緊張慌亂的作為後,孟古姐姐逸出一聲呻吟,呼吸漸漸趨向平穩。

我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氣,卻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起死死地攥緊了皇太極的手。十指交錯相握,我與他的手里滿是濕漉漉的汗水。

“沒事了!”我摟著他僵硬緊繃的身體,輕輕拍他的背,“沒事了……她不會有事的……”說到後來,竟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安慰自己。

“額……額娘……額娘……”孟古姐姐雙目仍是緊閉,眼睫顫抖,發白的嘴唇哆哆嗦嗦地反複輕聲念叨。

我心里酸痛至極,一把抓過她枯瘦的手,跪倒在她床前,“你要什麼?你想要什麼?”

“額娘……額娘……”眼淚默默地順著她的眼角不住地滑落,“我想……回家……額娘……帶我……回家……”

皇太極偎在她頭前,哀聲呼喚:“額娘!你醒醒!你睜開眼看看兒子!”

我心陣陣抽痛,無語凝噎,好半天,我一咬牙,堅定地說:“我帶你回家!我帶你找額娘!”

一旁的大夫慌了神,“格格切勿造次!側福晉身子虛弱,絕不適宜搬動,更不可能遠行!”

我咬著唇,看著昏迷中不斷痛苦囈語的孟古姐姐,心亂如麻。

“好!我去想辦法!”我狠下心,猛一跺腳,轉身就走。

才沖出門,身後有人沖上來一把拖住我的胳膊,驀然回頭,竟是皇太極。

“你要去哪里?”

我定定地望住他,“我還能去哪兒?”

“不要……去求他!”他眼里有痛,一種受傷的、無助的哀痛。

我強咽苦痛,澀然,“除了這個,還能有什麼更好的法子?”

“東哥……”

“這是你額娘的心願,也有可能……是她最後的心願。”

抓緊我胳膊的那只手在顫抖,我輕輕推落他的手,他垂下頭,黯然神傷,“你可知,你要為此付出何等代價?你可知……他等你開口求他已經等了多少年?你可知……”

“我知道。”悲痛到極致,我竟能坦然笑出來,我最後用力抱了抱他纖細的身子,然後放開,“我都知道……沒關系,我不在乎,為了姑姑,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孟古姐姐待我親如家人,我無法坐視不理,不能看著她含恨而終。

她太想家了!這個離家十五年、再也沒有見過親人的可憐女人,她想念她的額娘!她的親人!

她的思鄉之情我懂!那種想念著故鄉的刻骨之痛,我何嘗沒有?

也許我的心願無望達成,但至少……至少我能幫到她!

我能幫到她!

即使,那個代價高昂得將令我終身痛苦!

但我在所不惜!

雷聲隆隆,雨點粗暴地砸在湖面上。

荷葉被打得噼啪作響,微卷的殘邊在狂風暴雨中瑟縮顫抖。

已是夏末……

已是一塘殘荷……

恍惚間似乎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碧綠新嫩的荷葉,那鮮明奪目的花骨朵,嬌豔明媚的花枝在湖心開得是那般的絢爛。

然而時過境遷,盛夏的怒放早已變成此刻的滿目凋零,暗墨色的殘葉猶自頂著狂風暴雨苦苦支撐。

此情此景,讓人見之眼澀,一如……在鬼門關前飽受煎熬的孟古姐姐。

她也在撐!

撐著等待能見到從葉赫來人的那一刻……

有多久了?

三十天?四十天?還是五十天?

努爾哈赤打發人到葉赫去通知孟古姐姐病危,請求她的額娘來赫圖阿拉見女兒最後一面,離現今到底已經過去多久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那一日,努爾哈赤冰冷的話語,冷漠的表情至今曆曆在目。

“知道。”

“你這是在求我?”他譏誚地揚起唇角,我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殘忍的笑意。

身後不遠處,阿巴亥正在對鏡梳妝,事實上,由于我來得匆忙急促,竟是沖破了侍衛的阻撓,直闖寢室。當時我一心想找努爾哈赤,竟忘了這里其實是阿巴亥的房間。

好端端的一場夫婦同床鴛夢,竟被我硬生生地打斷。

當努爾哈赤赤裸著身體,僅在腰間簡單地裹了一床被單,下床緩步走到我面前時,我能感覺到他凌厲而探索的興味,以及床帷內阿巴亥深惡痛絕的目光。

可是我管不了那許多,為了孟古姐姐,我管不了那些應有的避諱和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