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悔婚(3)


“阿步!”Sam冷冷地看著我,目光中仍是充滿了不屑與譏諷,“這還是你嗎?這麼懦弱無能的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步悠然嗎?”

“不要刺激她了,你會害死她的!”有宏在邊上驚恐地大叫,“你明知道她只有努力熬過這二十年才能平安回來……她萬一行差踏錯一步,就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回不來就回不來……總比她現在這樣毫無主見,毫無生氣的強!她已經不是阿步了,回不回來又有什麼意義?她已經不是阿步了……”

我瞪大了眼睛,拼命搖頭!Sam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不是我了?我……只是想回去而已,想回到他們身邊而已。我做錯了什麼?他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地對待我?

“阿步,記得要回來!要回來……”有宏仍是不斷地告誡我,“不要管太多,只要順其自然,只要熬過去……”

Sam突然揮手將有宏推開,有宏的影子漸漸變淡,最後竟化做了一縷青煙,在我眼前消失了。

“怎麼做由你!”Sam冷言,“只是失去自我後的步悠然,回來了又有什麼意義?”

Sam!Sam!Sam!

他緩緩退後,消失……

然後場景倏然轉變,出現了許多張照片,就如同灑花一樣,從天空中飄落下來,一張又一張。我伸手去抓,它們卻又遽然飄遠。我認得那照片中的一幕幕場景,那些都是我親手用數碼相機精心取下,那些是代表著我作為步悠然存在過的最重要的東西……

轟!一把火燒了起來,刹那間將這些照片化為灰燼!

我絕望地尖叫,心里明知這一切不過都是夢境,拼命安慰自己不用害怕,不用擔心……可是我的心仍是抽痛難當,那些照片……代表著我曾經是步悠然的照片……

我醒不過來,只能痛苦惶恐地徘徊在這一幅幅殘像之中,怎麼也掙紮不出。

“……東哥!東哥!”

身旁有人推我,昏沉間感覺被人在胳膊上使勁地掐了一把,我猛地睜開眼來。

一切虛像終于消失,望著床頂緋色的幔帳,垂掛的香囊流蘇在輕輕地搖晃,我長長地噓了口氣,心痛的感覺仍是消失不去。

“東哥!起來!”身邊那人焦急萬分地推我。

我側過頭,慢慢看清皇太極的臉,我一個激靈,翻身坐起,卻被渾身的酸麻疼得又倒了回去,“可是出什麼事了?”

“格格!”葛戴僅穿了件月牙白的襯衣,光腳趿著鞋,一臉緊張地站在床下,“可醒了,你方才被夢魘住了!咬牙切齒地蹬著被子,卻怎麼叫也叫不醒,真真嚇死奴婢了!”

我稍稍動了動,忍住酸麻的感覺坐了起來,皇太極隨手拿了墊子替我塞在背後。

“幾時了?”

“卯時初刻,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葛戴倒了碗茶,扶著我喂我喝下。我潤了潤喉嚨,感覺氣順了些,只是心悸的感覺仍是揮散不去,緊緊揪結在心頭。

“天亮就好……”我噓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渾身是汗,就連身上的襯衣也給汗水捂濕了。

皇太極取了帕子在我額鬢間仔細地擦拭汗水,我打了個哆嗦,只覺得熱汗被冷空氣一逼,身上冷得不行,于是便對葛戴叫道:“受不了,凍死我了,你讓外頭守夜的人替我燒些熱水,我需泡個澡去去寒氣。”

葛戴應了,胡亂地披了件衣服便出去叫人。皇太極將自己的棉被也裹在了我身上,關切地問:“還覺著冷嗎?”

我搖頭,“只是汗黏在身上難受。”話說完,便覺得眼前一眩,看東西竟有搖晃的感覺,我閉了閉眼,痛苦地說,“晚上沒睡好,這會子頭有些暈。”

話才說完,兩邊太陽穴上一涼,竟是皇太極將大拇指按在上面輕輕擠壓。

“好些了沒?”

“嗯。”

一會兒葛戴呵手跺腳地回來了,小臉凍得煞白,我心疼地斥責她說:“怎麼也不穿好了再出去……”

“格格!”葛戴哆嗦著,話也說不清了,“西廂……走水了,服侍八阿哥的那些個奴才丫鬟一個也沒跑出來……”她兩腿發軟,嘭地跌坐在腳踏上,肩膀劇烈顫抖。

皇太極從床上一躍而起,跳下床卻最終在跑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我捂著嘴,只覺得渾身越發的冷,像是全部的血液都結成了冰塊,再也沒有一絲的熱氣。

“呵……原來他們是沖我來的啊。”皇太極在冷笑,他一個旋身,從牆上取了弓箭。我嚇了一跳,叫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你說我還能做什麼?”

“他們放火燒不死你,難道你卻要特意跑去送死不成?”我掀了被子,氣急敗壞地跳下床沖過去拖住他,“你給我回來!說什麼我都不許你出去!當務之急只能先靜觀其變,我想他們還不至于撕破臉明目張膽地來害你。等天一亮,我們去找那林布祿,先聽聽他如何解釋,好歹你是他親外甥……”我的聲音越說越低,凍得牙齒咯咯直響,心里的恐懼感陡然放大。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里,親情又算得了什麼?算得了什麼……

皇太極目光冷如寒冰,握緊弓箭,一字一頓地說:“必然是葉赫和建州之間出了什麼問題……布揚古已生異心!”他倏地回過頭來,目光凝在我身上,變化不定,“會是誰?葉赫勢單力孤,絕不肯輕易違約,它身後一定有其他同盟者!烏拉?哈達?輝發?是哪一個?”

我見他臉色驚疑不定,雖然強作鎮定,但到底是個孩子,即使天性聰穎,智謀無雙,說到底卻仍是個七歲大的小孩子!他也會感到無助和害怕,特別是這個地方原是他母親的族系,要他幼嫩的心靈立時接受親人的背叛和欺騙,他哪里能承受得住?

見他已然一副草木皆兵的模樣,神志似乎已瀕臨崩潰邊緣,我使勁咬住自己的下唇,凍成冰坨的身子居然也不再打戰了,直直地挺起了腰杆,冷冷地笑出聲,“沒關系,不用怕……他們把我誆回來,總有用處的。皇太極,你放心,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

皇太極不說話,葛戴被我咬牙冷笑的模樣嚇住,竟哇地掩面大哭起來,“格格……”

“……有我在一日,便有你一日……除非,我死!”

啪嗒,弓箭落在地上。

我輕輕笑出聲,忽然感覺再也沒什麼值得我害怕的了。

什麼使命,什麼命運,統統讓它見鬼去吧!如果我連一個孩子都不能保護,那我真就不是步悠然了!

失去了自我的阿步,即使回去了,又有什麼意義?

布揚古顯然早有准備,料定我會去找他,才見我面,便苦著臉向我解釋,“上房的一個狗奴才昨晚偷著點燈,一不小心給碰翻了。火借著燈油燒得極快,西廂里頭的人睡得又熟,這才弄成如此慘狀!好在小阿哥沒事,要不然我們可真不知該如何向姑姑交代了。”

我冷眼看著他唱作俱佳地把戲演完,揀了張椅子坐下,葛戴戰戰兢兢地站我身後,她手指緊貼褲腿,些微發顫。

布揚古的目光在我身後轉了一圈,沒見著皇太極,忍不住問:“皇太極呢?可是受驚嚇壞了,要不我讓人給他送些壓驚茶去!”

“不必!”我打量四周,打從我進門,窗外走廊便人影憧憧,似乎多了許多守衛。“這會子他才睡下……”我盡量維持笑容。

一時有丫鬟過來上茶,布揚古突然歎了口氣:“這麼些年委屈妹妹了。”

“不委屈。”我笑得無比燦爛,笑容猛然撞進他的眼中,他臉上竟也出現了一瞬的恍惚。我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一笑帶來的魅力究竟多具殺傷力,于是加倍婉約溫柔地說,“為了葉赫,為了哥哥,這是應該的。”

“東哥你真是長大了!”好久他才發出一聲感慨,臉上的表情竟然有了一絲的猶疑,但轉瞬即逝,等他目光再投過來時,又罩上了一層假情假意,“妹妹許了努爾哈赤後,我原以為這算是一樁不錯的姻緣,妹妹從此有了依靠,可誰知這都過去兩年了,努爾哈赤那厮竟出爾反爾,遲遲未曾兌現當初的承諾,不僅未將你立為大福晉,甚至到如今仍是沒個名分!”他臉上漸漸露出一種深惡痛絕的恨意。我估摸著他不是真的恨我沒能嫁給努爾哈赤做大福晉,多半是因為建州這些年在大明朝廷中的地位節節上升,努爾哈赤甚至一度討封到了二品的龍虎大將軍一職,這對于長期受到朝廷器重的葉赫來說,等于是個重大打擊。

哼!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輩,只想到在遼東一隅爭奪明朝的施恩,以求苟安而已。努爾哈赤的野心豈是他們這些人可比?

我端起茶碗,輕輕吹涼茶水,聽他接下來會如何進入正題。

“……妹妹可還記得布占泰?”

“可是以前曾與我訂下婚約的烏拉滿泰貝勒之弟布占泰麼?”

“正是。”布揚古在廳內來回踱步,“自打古勒山一役布占泰被擄之後,他整個人都變了,努爾哈赤沒有殺他,甚至還先後把兩個侄女嫁他為妻,他墮入美人溫柔鄉後全無往日的英雄豪氣,已成努爾哈赤的傀儡。前年更因滿泰暴斃,其叔父企圖奪權,努爾哈赤卻借機將布占泰放回烏拉,助他襲位……東哥,現如今烏拉和建州已成一丘之貉,布占泰完全聽命于努爾哈赤。眼下海西和建州局勢緊張,一觸即發,努爾哈赤若要對葉赫不利,我們孤掌難鳴,如何抗衡?”

我的手一顫,碗蓋咣地撞在茶盅上。

原來竟是這麼一回事!怪不得當初努爾哈赤會答允將布占泰放回烏拉,原來竟還有這麼一出內幕摻雜在里頭。

我不由得一陣心寒,自己以前果然是太天真了,只顧著縮起頭來做鴕鳥,以為這樣子便可安安穩穩地過完我應過的歲月。如今看來真是大錯特錯,無論我躲到哪里,我不去招惹是是非非,是是非非也會找上我。

“依兄長所見,又當如何扭轉乾坤?”我一字一頓地問出口。

布揚古被我犀利的目光盯得很不自在,尷尬地別過頭去,“今兒個哈達首領貝勒來訪,聊起妹子時才知與你曾有過一面之緣,你可要與他見上一面?”

“孟格布祿?!”腦海里飛快閃過那張尖瘦的面容,我震驚得從椅子上站起,手中的茶盞咣地跌落地面,摔了個粉碎。

“格格!”葛戴驚呼,從身後扶住搖搖欲墜的我。

布揚古不動聲色地望著我。

我呵地冷笑,“既然是孟格布祿貝勒親自點名要見我,我若是不見,豈不駁了他的面子?好歹人家也是一部之首啊!”

“妹妹能這麼想,做哥哥的深感欣慰……”

“哈哈——”一陣長笑蓋住了布揚古底下的話語,門扉推開,一個穿著藍色漳絨團八寶大襟馬褂的男子昂首闊步地跨進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