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宿命(5)


我不覺會心一笑。

再往下首處打量,一溜的席位上坐著庶福晉鈕祜祿氏、兆佳氏、嘉穆瑚覺羅氏。說起這個嘉穆瑚覺羅氏,我倒是對她印象頗為深刻,因為在我見過她有限的次數中,每次她都是腆著大肚子,一副准媽媽的形象,包括……現在。

這可真讓我犯暈,這些個古代的女子啊,難道除了爭風吃醋、生孩子外就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嗎?看看這個嘉穆瑚覺羅氏,雖然坐在角落里,但整個亭子內就屬她那里最熱鬧。嬤嬤奶媽子站了一堆不說,一會兒兩歲不到的穆庫什格格尿濕了褲子哇哇大哭,一會兒九阿哥巴布泰又身背小弓箭,手提大木刀,學著野地打仗騎馬的架勢喊打喊殺瘋跑進亭子繞上一圈,他身後自然更是少不了一群追得氣喘如牛、狼狽不堪的奴才。

按理說巴布泰只比皇太極小了一個月,可兩個同齡大的男孩怎麼會差那麼多?我眼看著滿頭大汗的巴布泰從我身邊刮起一陣塵土,忍不住又瞄了眼皇太極,後者此刻正安安靜靜地挨坐在母親的腳邊認真看戲。

原先在橋欄邊喂魚的兩位小格格這會子也玩膩了,由各自的嬤嬤領著,回到亭子里來休息。十歲大的嫩哲格格看上去很文靜,長得跟她額娘伊爾根覺羅氏很像,屬于話不多的冷感美人。嫩哲格格是努爾哈赤第二個女兒,可是她卻要比東果格格小了將近十歲。這也真難怪東果格格會格外受到阿瑪寵愛,畢竟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她始終一枝獨秀于一群阿哥當中,俗話說,物以稀為貴,身為長女和獨女的她,想不受人特別關注也難。

“額娘!額娘!”莽古濟格格一頭紮進袞代的懷抱,扭著身子撒嬌,“額娘,你現在是不是只喜歡德格類了?是不是以後再也不疼莽古濟了?”

袞代一直毫無表情的臉終于如天山融雪般漸漸化開,展露出獨有的母性光輝,她摸摸莽古濟的頭,笑說:“怎麼會?”

邊上莽古濟的乳母也忙解釋說:“就是,三格格真是多心了,十阿哥還不滿周歲,福晉多關注他一些也是應該的。”莽古濟今年七歲,有著一身健康的小麥色肌膚以及很中性化的五官,她的眼睛長得酷似努爾哈赤,小腦袋瓜打鬼主意的時候,那雙烏黑的眼睛閃爍著驕橫的氣息。這不由得讓我想起褚英,他們雖不是同母兄妹,卻都有一雙遺傳自父親的凌厲眼眸。

目前的我對這樣一雙眼睛正處在極度敏感期,所以當莽古濟把目光移到我身上時,我很自然地別開臉去。她卻似乎不願就此放過我,忽然大叫:“額娘!她是誰?她長得好好看!是阿瑪新娶回家的女人嗎?”

“不是。”袞代沒吱聲,話題卻被鈕祜祿氏接了過去,“三格格,你只說對了一半!爺還沒娶她過門,不過那也只剩下個形式而已……”

我的怒火噌地燃燒起來,這個八婆臭嘴巴,看來不給她點教訓嘗嘗,她還真當我是只軟柿子任她拿捏啊!

莽古濟沖到我面前,湊近我仔仔細細地看了個清楚,小臉上竟露出了一種叫人難以置信的妒意。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里人?”口氣很不馴。

我假裝和善地摸摸她的頭,卻被她揮手擋開,身後不遠處鈕祜祿氏和其他的福晉都在冷眼看我的笑話。

“我問你話呢,難道你是個聾子啞巴?”莽古濟雖然只是個格格,但她是正室嫡出,在身份和地位上可一點都不比巴布泰這些庶出的阿哥差。況且她打小恃寵而驕慣了,已經養成了一股惡劣的公主脾氣。

我心想今兒個便先從這丫頭身上開刀,也教努爾哈赤這些大小老婆們知道知道,我可不是個好欺負的主,別有事沒事的總來找我茬。正琢磨著如何扮演惡婆娘的角色,忽聽頭頂炸開驚人響雷,啪的一聲,一道烏黑的鞭梢砸在莽古濟的腳下,竟將她嚇得驚跳起來,血色全無。

“誰准你這般對東哥說話的?”馬鞭緩緩纏繞回褚英的手里,他昂然桀驁地站在亭外,著了一件大紅金莽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起花排穗褂,鮮亮地襯托出他一身的貴氣。跟他一比,莽古濟實在是相形見絀,就像只丑小鴨。

褚英這位大阿哥的暴烈脾氣,這些年可是有增無減,一來他是長子,二來他原是正室佟佳氏所出,比莽古濟這位繼室所生的格格又是不同。褚英年幼時,便早早地在馬上彎弓射獵,驍勇無敵。這些年大了些,更是跟著努爾哈赤的那些得力部將東征西討,在戰場上頗有建樹,是以努爾哈赤對這個長子愈發倚重,常常把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由他去處理。

正得勢的褚英,哪里是她小小的莽古濟招惹得起的?我冷眼旁觀,見小丫頭站在風中怕得瑟瑟發抖,偏又不敢挪動半步,就連亭子里的袞代也只是擔憂地站起身,卻不敢輕易說些什麼。

在這種男尊女卑、男權至上的時代里,婦人講究三從四德,別說袞代沒資格去管束褚英什麼,便是給她這個權力借她個天大的膽子,她此刻也仍是不敢站出來維護女兒,斥責褚英的囂張狂妄。

我眼瞅著莽古濟那小丫頭連嘴唇都嚇白了,一雙原先還驕蠻任性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只消再輕輕刺激她一下,保准能讓她淚流成河。她這回可真是嚇得不輕,任她怎麼想破腦袋也絕料不到褚英會為了我如此動怒。

我慢慢靠過去,仍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回她沒閃開,用牙緊緊咬著下唇,受辱似的強忍淚意。

“東哥!別理她了,我帶你到別處去找樂子!”褚英稍稍緩和了下怒容,伸手來拉我。

我巧妙地躲開。當著這麼多福晉嬤嬤的面,我可不想再被扣上狐媚子的罵名。“是貝勒爺叫你來的?”

褚英臉色一沉,陰陰地說:“你就記得我阿瑪?難道一會子不見他,你就想他了?”

我瞪圓了眼,冷哼:“我倒是希望他別老惦記著我……”想想褚英歸褚英,我不該把對他老子的氣撒在他身上,于是話音一轉,不由得笑了,“好吧,去哪兒玩?我可是憋了三年都快發黴了,你若是不能讓我玩得盡興,那我可不依。”

褚英見我笑了,英氣勃勃的俊臉上也露出一抹陽光般的笑容,“我帶你去打獵如何?”說著,把手遞過來拉起我。

這真是個好提議啊,我對古代的圍獵充滿了無限好奇,正要答應他走人,卻見從橋頭匆匆忙忙奔來一名包衣奴才。

我還沒認出人來,就見褚英面色微變,身後袞代帶著一群福晉嬤嬤嘩啦全都湧出了亭子。

那奴才一溜小跑到褚英跟前,打個千兒,道:“請大阿哥安!”再轉向袞代她們,“請各位福晉們安!”

褚英僵直了身子不說話,袞代卻是微顫著聲音,手里捏緊了帕子,問:“可是爺有什麼吩咐?”

“回大福晉話,爺讓奴才轉告葉赫部的布喜婭瑪拉格格,請她速往玉荷池園子里去。”

我心里一緊,莫名地就是一陣恐懼。

“爺還怎麼說?你說細致點。”袞代不耐煩地催促。

“是。方才前邊海西四部的貝勒爺們和爺在園子里看戲喝酒,一會子說起結盟聯姻,葉赫的金台石貝勒願將女兒許給咱們的二阿哥,以示兩部重結友好……後來正說著熱鬧,爺突然向金台石貝勒討要布喜婭瑪拉格格,還說……還說……”那奴才連說了兩遍,吞吞吐吐地始終沒能把話完整地說出來。

“說!”袞代怒喝,“爺到底還說什麼了?”打我認識袞代以來,她一向冷冷淡淡的少有表情,沒想到今天居然會如此激動。

努爾哈赤會向金台石要我,這早就是我意料中事,所以雖然心中悲哀,卻已沒了該有的驚慌失措。

褚英握著我的手越收越緊,一開始我沒留意,光顧著聽那奴才回話,可是到後來卻發覺我的五根手指就快被他捏斷了。正要斥責他幾句,抬頭卻驚然發現,褚英的臉上烏云密布,低頭牢牢地望定我,眼底滿是痛楚怨恨。

“說——”

隨著袞代歇斯底里地發出最後一聲怒斥,那包衣奴才嚇得一哆嗦,撲通跪地回道:“爺還說……爺他當著眾貝勒面指天盟誓,只要葉赫的布揚古貝勒肯應允把妹子下嫁建州,東哥格格打進門那天起便會是名正言順的大福晉,絕不至辱沒了她,讓她受半分委屈……建州從此與葉赫永世交好,若有違背,天理不容!”

吧嗒!褚英手中的馬鞭跌落地面,他緊緊握著我的手,顫抖著……終于,猛地用力甩開,埋頭狂奔離去。

我有苦難言。但聽莽古濟突然尖叫一聲,竟是袞代仰天昏厥過去。一時涼亭內外亂成一團,鈕祜祿氏頂著一張煞白的臉走到我面前,怔怔地看了我老半天,咬牙顫聲道:“算你狠……”

我瞥了她一眼,忽然覺得她很可悲,她也不過就是這個奴性制度下的一個政治犧牲品而已。她嫁了個丈夫,絕非因為愛情,只是由一個人的手里被交到另外一個人手里,默認地完成了一件私有財產的轉移,就如同現在的我一樣。

這就是作為女人的悲哀命運!不僅僅是鈕姑祿氏一人,此刻站在她身後的那些女人,全部都是……

難道我,最終也得淪為她們中的一員?

和煦的陽光無遮無攔地灑在我臉上,而我卻絲毫感受不到半點的溫暖。

在那名包衣奴才的帶領下,我漠然地走在石板路上,園子內花團錦簇,此刻正是百花齊放的好時節,只可惜空氣飄來的陣陣燒烤味卻將此間的美景破壞殆盡。

果然是一群俗人!一群俗得不能再俗的俗人!

他們居然在花園子里點了篝火,把整只牛犢用木棍串起放在火上燒烤,牛油不斷地滲出滴下,落到柴火上泛起縷縷青煙。一群男人席地圍坐在篝火邊,一邊嚼著牛肉,一邊大口喝著酒。

我原本很欣賞這樣的男子氣,男人嘛,大口喝酒大塊吃肉,這樣的男人才有男人味。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到這群大快朵頤的男人,我胃里就直泛酸水,感覺除了粗鄙二字就實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詞來描述他們了。

“回諸位爺,布喜婭瑪拉格格到了!”包衣奴才刻意提高的嗓門一下就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頓時有一大半人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我。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那頭放在火上烤著的牛犢子,正等著被他們割下嫩肉來下酒。

目光在人堆里打了個轉,我立馬認出個熟人來——拜音達禮!沒想到四年不見,他竟沒怎麼見老,仍是黝黑著皮膚,眼睛跟賊似的盯得人忒膩歪。

“原來這就是布喜婭瑪拉格格!”

“女真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虛傳!”

我在一片稱贊聲中款款走了過去,努爾哈赤笑吟吟地上前迎我,我只當沒看見,徑直走到金台石面前,行禮道:“東哥給額其克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