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宿命(2)


回想起當時阿濟娜那張慘白驚愕的臉孔,我不禁有些發窘,“身”為一個女真人好久了,可是骨子里卻還是沒能很好地融入這個社會。不過,這是不是也正說明,我還是步悠然,並沒有被東哥給同化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滑過,頭頂上卻一直沒給回音,我蹲得雙腿發麻,小腿肚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快要抽筋。

可惡!他這是不是存心想刁難人?我咬牙忍著,心里卻把他十八代的祖宗統統問候了一遍。

正當我快支撐不下去、要一屁股坐在地上時,斜刺里穿出一個人來,笑嘻嘻地說:“哎呀,果然是大美人啊!”我莫名其妙,一雙肥油油的大手卻已經托著我的手肘將我扶了起來,“龍虎將軍形容得果然一點不錯,大明的美人再多,也不及這一個……”

我假裝害羞地掀起眼瞼,卻看見一張恐怖的柿餅臉正對著我笑,笑起時一對倒掛眉一顫一顫的十分滑稽,本就顯眼的酒糟鼻尖上還點了一顆芝麻大小的黑痣——這簡直活脫脫就是戲劇里面演的丑角。我強忍住笑意,再度盈盈一拜,這次卻是標准從電視上現學現賣的漢人女子襝衽禮,這個應該不會有錯了吧?

“葉赫那拉氏見過大人!”

誰曾想這句話才經說出,便立即換來滿堂一片愕然的噫呼,我不明所以地悄悄左右觀望,卻見每個人的表情都是一副驚訝和贊歎。難道說我行了一個漢人的禮節就讓他們如此驚歎了?

“哎呀,姑娘會說我們漢人的話?”那個柿餅臉再次激動地握住了我的手,感慨萬千,“果然是美貌與聰慧並舉,難得!實在難得……美,美……好美……”

他握著我的手,大拇指的指腹沿著我的手背來回摩挲,這讓我不由想起跑專訪的那會兒,也是這樣被業務單位的一個老總色眯眯地猛吃豆腐,可結果呢……我凝著眉頭苦苦思索,對了,我當場甩了他一耳刮子!然後那老總暴跳,紅著臉指著我痛罵,結果他那些難聽話還沒罵上兩三句就被Sam一聲怒斥給嚇了回去。平時很少看見Sam發火的,但他那張冰山撲克臉一旦火山爆發,場面還真是相當驚人!再加上有宏他們在邊上冷眼助威,那個老總最後只能嘟嘟囔囔灰溜溜地走人……

呵,我這是……在瞎想些什麼呢?現在不是21世紀,沒有Sam,也沒有有宏……色老頭倒的確是有一個!不過……我斜著眼瞄了瞄殿中央,努爾哈赤應該不會為了這麼點小事而輕易開罪他的上司——雖然他心里其實根本沒把大明官吏放在眼里。

臂彎里突然一緊,有股下墜的力道將我的手硬生生地從那柿餅臉手里拔了出來。我詫異地低下頭,看見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緊著眉頭,滿臉不悅地吊著我的衣袖。

這個……誰家的小孩啊?好漂亮的小男孩!明明還稚氣未脫的粉嫩小臉,居然煞有氣勢地冷著,哇——這表情,可真像Sam啊!我不禁彎下腰想瞧個仔細。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嘟著嘴說:“抱我!”見我沒反應,于是很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雙手吊住我的脖子,雙腿用力一蹬,居然像只無尾熊般撲進我懷里,力道之大險些沒把我推翻在地。幸好我反應不慢,及時伸手拖住他的小屁股,才沒讓他摔下地去。

“皇太極!”努爾哈赤威嚴地喝了一聲,“沒規矩!在劉大人面前豈容你如此無禮放肆?”

那位柿餅臉劉大人倒也是個見風使舵的主,立馬笑容滿面地打哈哈說:“哎,這等見外的話從何說起?令公子長得一臉聰穎,機靈可愛,本官見著也十分歡喜呢。”他從腰帶上解下一枚吊墜,遞給皇太極,可眼珠子卻直直地盯住我,“這個且當見面禮,給小公子玩罷了……”

我清楚地聽見懷里的皇太極悶聲冷哼,甚至還不屑地將頭轉向我,忙伸手替他接了,笑吟吟地說:“如此真叫大人您破費了,小女子替八阿哥先謝過劉大人!”這麼文縐縐的別扭話,說得我自己頭皮都一陣發麻。我將那枚吊墜硬系在皇太極的衣襟扣子上,他先還不滿地掙紮,被我拿眼凶巴巴一瞪,他才識相地不動了。

趁著努爾哈赤和劉大人謝來謝去地寒暄,我抱著皇太極退至一邊,柔聲詢問:“下去好不好?”虧我今天打扮得如此上心,可是再美的美女如此不雅地抱著一個小毛頭,總是會讓人在視覺美感上大打折扣。

“不要!”他一口拒絕,繼續牢牢地巴住我。

這小鬼!什麼時候竟變得如此討厭了?真是越長越不可愛。小時候看他多麼天真無邪啊,如今怎麼淘氣得直讓我手心癢癢呢。

“再不下去,小心我揍你!”我惡狠狠地磨牙。

他愣愣地望定我,眼珠黑白分明,看樣子是被我的凶樣嚇住了。

“東哥!”他突然喊我的名字。

“嗯?”

“你是叫東哥吧?我額娘說,你是我的采生人!”

我挑了挑眉,沒聽懂是什麼意思。小孩子講話表達含義不清時,是不是經常這樣雞同鴨講?

他忽然大大地舒了口氣,煞有大人模樣地說了句:“很好!我很高興你是我的采生人!”他湊過小嘴,在我臉頰上使勁親了一口,然後松開我順溜著滑下地跑了。

那老話怎麼說來著?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這愛新覺羅家的孩子從大到小,統統都有繼承到努爾哈赤色色的惡劣基因。

冷不防地,我被身邊的某個人大力地推了一把,踉蹌著險些跌倒。我狼狽地扭過頭去,見是一個壯碩的青年侍衛在瞪我,我張了張嘴,才要說話,站在那侍衛邊上的何和禮忽然提醒說:“格格,爺在叫你。”

“就是,都喊了兩遍了。”那侍衛嘿嘿地笑,笑容里透著憨厚,“她挺愛走神的……”

原來他方才是好心想提醒我!只可惜粗人就是粗人,一出手力氣就使那麼大!

我回過身,見高座上的努爾哈赤眉宇間已透出明顯的不悅,我慌了神,別開眼不敢看他,低著頭走前兩步,“貝勒爺有何吩咐?”

“一會兒獻舞,你先下去准備!”

什麼?獻舞?這是從何說起的事?要我跳舞,這……這不是逼我找根繩子勒脖子嗎?

許是見我臉色難看,他掃了我兩眼,忽然向我招招手——這個招牌動作,這些年我夢里不知夢見過幾回,這時陡然真實再現,不由得心里一緊。他又是不悅地皺起了眉,我趕緊加快腳步,不敢再有半絲猶豫地走到他身邊。

他伸手探進我寬大的衣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我臉上一紅,想抽開可偏又不敢。他面朝底下眾人,並未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嚅動:“不要再考量我的耐性!”

不緊不慢,不冷不熱的一句話,就如同當胸一劍,准確無誤地刺中了我的要害。我緩緩垂下眼瞼,身子抑制不住的微顫,緊咬著牙關不吭聲。

“坐下陪我看歌舞。”他不著痕跡地一拉,我便跌坐在了他身邊。

放眼望去,滿堂的文武將士,只我一個女子……然後,我的視線終于在人群里對上一雙熟悉的清冷眼眸,一臉淡漠的代善靜靜地望著我。我心頭怦地一跳,狼狽慌亂地別開眼,卻發現代善上首的位置,竟然坐著褚英,他陰鷙著臉,一雙眼惡狠狠地瞪著我,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不禁一個哆嗦,卻被努爾哈赤用力摟在身側,“怕我?”

是的,我怕他!他將我圈禁了三年之久,我怎能不怕他?然而我更怕見到他們——褚英和代善,甚至還有東果格格,莽古爾泰……曾經,我和他們是最最親密的玩伴,可現如今我卻注定要背叛他們,走上一條我不得不遵從的道路。

我曾經還那樣篤定而又自信地告訴代善,絕不會做他的繼母占他的便宜……往事曆曆在目,我心里一陣酸痛,猶如利刃剜心,忍不住淚意湧起,一滴眼淚寂然無聲地落到衣襟上。

絲竹樂器之聲緩緩響起,努爾哈赤叫了聲好,我趁他不注意,悄悄側身舉起衣袖將眼角的淚痕擦去,卻瞥見蹲在一角的皇太極緊蹙著眉頭,正若有所思地瞅著我。

殿上一片轟然喝彩,我轉過頭,看見一群明朝宮娥打扮的女子穿梭如蝶,翩翩起舞。我這時哪還有心思欣賞歌舞,只是低頭無語,腦子里渾渾噩噩的猶如在熬粥。

“不好看?”努爾哈赤突然沉聲開口,“我倒覺著有些新鮮,漢人女子柔媚,和咱們女真女子不一樣……”

我呆呆地望著他,這還是我打從進殿第一次正視他。看他的神采飛揚,看他的得意自滿,看他的愉悅歡喜……這樣的一個男人,真的就是努爾哈赤嗎?那個開創曆史的一代偉人!

在這以前,我從來沒有仔仔細細地正視過他背後的赫赫功績,此時才陡然心寒地想到,努爾哈赤之所以能成為一代偉人,必然有他的過人之處,這絕不僅僅止于很會打仗而已。我以前怎麼沒有想到呢?跟這麼厲害的人較勁,渺小的我怎麼可能會有半分贏面?

“怎麼了?”見我直愣愣地盯著他看,他終于有所察覺地收回視線,扭頭瞥了我一眼,而後輕笑,“吃醋了?呵,原來你也有吃醋的時候……放心,你仍舊是女真族的第一美人,無人能夠及得上你!”

我悲哀地歎息,他所想的和我所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真能心甘情願地和這種男人一起生活二十年?為什麼不讓我早點死了呢?為什麼還要讓我繼續無望而又痛苦地熬上二十年?

歌舞演畢,滿堂將士個個紅著眼蠢蠢欲動,努爾哈赤心領神會,將那些明朝下賜的歌姬舞女一一指給他的部下,竟然無一保留。這反倒令我有些驚奇,照理以努爾哈赤這種老婆一大堆的男人,不應該會去拒絕他所謂新鮮而且很對胃口的美色才對。

對面劉大人忽然笑眯眯地拍了拍手,只見殿外款款走進兩位盛裝打扮的絕麗女子。我驚訝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果真是人間絕色,原來好貨色還特意留在最後,這位劉大人真可謂是有心了。

“這兩位是大明天子的親侄女,欣月郡主和霽月郡主!”劉大人撫掌輕笑,“這次吾皇特意……”

我沒再留心聽下去,只是拿眼不住地打量著她們。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一個穿粉,一個著綠。粉色羅裙的那位欣月郡主臉若滿月,杏眼桃腮,長相十分喜人,行禮時語笑嫣然,嬌媚處透著一股叫人憐惜的清純;綠衣的霽月郡主則恰恰相反,削肩細腰,鳳眼秀眉,舉止端莊間凜然透著一股神聖不可欺的冷傲。

我正尋思著努爾哈赤會如何喜出望外地接納這份大禮,卻聽他爽朗一笑,“大明國的郡主,下臣自不敢怠慢輕辱。”指著那欣月郡主高聲喊道,“褚英!”我一怔,還沒回過味來,他手指已往左一移,指著霽月郡主又喊了聲,“代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