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非夢(6)


努爾哈赤明顯一震,攔住我的胳膊緩緩垂下,顯然他正為我剛才義憤填膺的那些“瘋言瘋語”而感到震驚。趁著他愣神的間隙,我從他身邊閃過,飛快地闖進了屋子。

跨過那道門檻,我用力關上門,後背靠在門上喘氣。這時才發覺手腳冰冷,兩條腿一點都使不上勁,心怦怦地仿佛要跳出胸腔。我憋了口氣,強壓下心慌——我居然給努爾哈赤甩臉!多半我是真的瘋了!

“側福晉!側福晉……您醒醒……再使點勁啊!”內室一片混亂,我的思緒得以稍加平複,想到自己來這里的目的,忙快步沖進內室。

床榻上,一臉蒼白的孟古姐姐毫無知覺地閉著眼,烏黑的長發散在枕巾上,愈發襯得她毫無生氣。滿屋子的嬤嬤,兩位上了年紀的接生嬤嬤跪在床角,一人撐著孟古姐姐的雙腿,一人使勁壓她的肚子。

我打了個寒戰。這哪里是在生孩子,分明就是在虐殺產婦嘛!幸虧孟古姐姐已經昏死過去了,這要還清醒著,多半會被她們弄死!

我捋起袖管,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爬上床。接生嬤嬤錯愕地看著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這個小丫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我也懶得答理她們,憑著在電視上學到的那點科普知識,先壯起膽子掀開被角瞄了一眼。

雪白的腿股下是一攤濕漉漉的水印,很好,並不是我預想的血崩。但那水印是什麼?我腦子里有個不好的念頭閃過——是羊水!她的羊水居然破了!可孩子卻沒有半點要出來的跡象!

我咬咬牙,伸手探下觸摸,耳邊頓時響起一片嬤嬤們的驚呼和抽氣聲。

還不錯,宮口開了,我沒有生孩子的經驗,不知道所謂的宮口到底要開到多大才算是好,但是起碼她的子宮並沒有停止本能的工作,肌肉仍在一陣陣地抽動,宮縮強而有力。看來現在的時機很好,問題是不能讓產婦一直這樣昏迷不醒,她得配合宮縮一起用力才行。

我爬到孟古姐姐面前,扳著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半坐起來,可惜我人小力薄,試了兩次都沒成,不由得怒吼:“都傻愣著干什麼?還不快來幫我!”

眾人這才警醒,接生嬤嬤慌里慌張地將孟古姐姐托了起來,我從床角抱來一床被子,塞在她背後墊好,跟著甩手啪啪照著她的臉就是兩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將滿屋子的人嚇得全僵住了。我揪著孟古姐姐的衣襟,在她耳邊大聲嚷:“不想你的孩子跟你一塊兒死,就給我醒過來!”

這兩巴掌還真是管用,孟古姐姐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竟呻吟著緩緩睜開了眼。

“如果肚子不痛,就不用使勁,但是如果陣痛開始,你就要拼命了!知不知道?”我隨手用袖管胡亂地擦去她額角的冷汗,心里卻是充滿了酸澀。可憐的女人,她也不過才十七歲而已,以現代的標准來看還是個未成年少女,然而此刻卻已經要為升格做媽媽而痛得死去活來。

第一次,我是如此真痛恨古代的落後,要是……要是能剖宮產該有多好!要是有麻醉藥該有多好!

“啊——”孟古姐姐咬著牙撕心裂肺地尖叫,雙手死死地攥緊綁在腕上的白綾。

“用力!用力!”接生嬤嬤們大聲呼喊。

我的心焦急地揪在一塊,我還能做些什麼嗎?還能再做些什麼可以幫到她?

“啊——啊——”

“用力——再用點力,已經露頭了,再……”

接生嬤嬤的喊叫聲似乎也變得強而有力起來。忽然,我感覺腳下一片濡濕,低頭一看,卻是一汪鮮紅的血水順著被褥蔓延過來。看著那猶如在黑夜中盛放的殷紅,我的腦子嗡地一悶,頭暈目眩起來。

神志再次清醒過來,卻是被一陣脆亮的嬰兒啼哭聲給喚醒的。

接生嬤嬤欣喜萬分,將紅彤彤、渾身皺皮的嬰兒簡單地擦洗了一下,利索地包好。在我分神察看孟古姐姐的時候,早有人接了孩子,將他抱出門外。

孟古姐姐雖然顯得極為虛弱,但眼睛卻還勉強睜著,亮閃閃地望著我,唇角微微掛著欣慰滿足的笑意。

“恭喜側福晉,是位阿哥!”接生嬤嬤在床頭屈膝行禮,滿臉堆笑。

“恭喜你……”我輕聲說,眼淚卻不爭氣地從眼角滑落。

“謝謝……”孟古姐姐啞著聲說了兩個字,終于耐不住疲憊,合上眼沉沉睡去。

屋外陡然響起一陣歡呼聲,一片嘈雜的呼聲里摻雜著努爾哈赤格外響亮的聲音:“好啊!這就是我的八阿哥……”

我苦澀地輕輕搖了搖頭,替孟古姐姐掖好被子,踉踉蹌蹌地爬下炕。

“好好照看著。”

“是。”

經過這番折騰後,我才意識到原來天已經大亮,我渾身上下透著酸乏,真想找張床倒頭就睡。伸個懶腰,我慢騰騰地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還在熱鬧著,想來側福晉葉赫那拉氏生下小阿哥的事情已經傳遍整個費阿拉城了,所以趕來祝賀的親友擠滿了院子。我很慶幸可以不用再見到那些薩滿法師,那些鬼鬼的面具讓我心里實在發毛。

我在門口才站了一會兒,人聲鼎沸的院落竟突然冷清下來,無數道異樣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只能假裝沒看到,雙手無措地垂在兩邊,悄悄把頭低下。

我能不能貓著腰偷偷溜回自己的屋去?

“東哥!”頭頂有個聲音輕聲喊。

“嗯?”很不情願地抬頭,卻赫然發現是努爾哈赤一臉嚴肅地俯視我。

慘了!還真是怕什麼偏就來什麼!我硬著頭皮不吭聲,看他預備把我怎樣。好歹我也是個部族的格格,他就算生氣也不會犯險殺我吧?怎麼著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

“你流血了?”他半蹲下腰,手指撫上我的褲腿。我一愣,這才發現原來鞋襪和褲管上面沾染了孟古姐姐的血跡。“哪里受傷了?”見我不回答,他皺了皺眉,彎腰打算抱起我。

我嚇了一跳,退後半步,訥訥地說:“不是,我沒有受傷!”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半晌,忽然沉悶的臉上有了了然似的笑容,笑得我背脊一陣發涼。“呵,是這樣啊……”他轉而用手撫了撫我的臉,我感覺他粗糙的掌心上結滿了厚厚的繭子,蹭得我皮膚有些疼,“東哥格格終于也長大了啊。”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覺得他的笑容怪怪的?

難道……我低下頭,看著長褲上褐紅色的血跡,恍然,他不會是以為我來月事了吧?在他眼里,是不是女孩子但凡經曆了初潮後,就可以為人妻了?

我猛地一驚,見他仍是眼眸深邃地盯住我,更是嚇出一身的冷汗。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臉噌地燃燒起來,就算我這個現代人思想再如何開放,跟一個大男人討論這種話題仍是不免叫人尷尬和臉紅。

“呵呵。”他輕笑,“東哥,我該如何賞你?”他指著不遠處奶娘懷里的小阿哥,“我都聽說了,是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兒子,你說我該如何賞你?”

我眨了眨眼,心想但求你別動不動嚇我就行了,哪里敢奢望你的獎賞?

“把八阿哥抱過來!”

乳母嬤嬤順從地把嬰兒抱了過來。我閑暇時經常去孤兒院做義工,對于抱孩子可一點都不陌生,于是想也不想地就順手接過來抱在自己懷里。努爾哈赤眼眸一閃,帶著古怪的神情瞟了我一眼。

繈褓中的嬰兒小臉紅紅的,皺皺的,顯得很丑。我拿手指去逗他,他眯著只有一條縫隙的小眼,小嘴巴居然嚅動著啜我的手指。我咯咯一笑,努爾哈赤突然說道:“這麼喜歡他,給他起個名如何?”

“起名字?”我困惑著。

“是啊,他能降生在這個世上,多虧有你。你也算是他第二個額娘,賜個名是理所應當的事!”

我“哦”了一聲,低頭絞盡腦汁地冥思苦想。讓我起漢名我會,可是女真人的名字,我卻是一點基本概念也沒有。萬一起錯了,豈不是又要鬧大笑話?

“那個……”有道靈光在我腦海里飛快閃過,在我還沒想清楚的時候,已然脫口而出,“皇太極——”

努爾哈赤頓了頓,朗聲大笑:“好名字!就叫皇太極!”他一把托住我的腰,高高舉起我。我拼命壓住舌尖下的尖叫,摟緊繈褓,生怕一個不小心把孩子給摔了。努爾哈赤卻只是興奮地大喊,“八阿哥——愛新覺羅皇太極!”

“噢——”眾人歡呼,齊聲吶喊,“皇太極!皇太極!皇太極……”

我暈乎乎的,刹那間,耳朵里只聽得到一個意義深遠的名字——愛新覺羅皇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