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幻
也許是我這張毀容後的臉孔實在太嚇人了,吉賽自那以後竟沒再進我的氈包來看過我一眼,這一點讓我深感欣慰,總算從美女變成丑女的犧牲沒有白費,得到了應有的回報。

然而,我逐漸的開始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我所在氈包內隨侍的丫頭仆婦好像全部都在刻意的躲避著我,她們看我的眼神常常帶著一種莫名的懼怕,甚至就連向來待我親熱的陪嫁嬤嬤也總找借口敷衍我。

這種詭異的情況真是令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如此平靜的過了兩個月,到得這年的潤八月,建州方面突然傳來一則驚人消息——阿爾哈圖土門,大阿哥廣略貝勒褚英因謀逆之心屢教不改,被其父淑勒貝勒賜死獄中,結束了他年僅三十五歲的年輕生命!

當我聽到這個噩耗的瞬間,突然兩眼一黑,身子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醒來的時候,夜色昏沉,軟褥邊一個守夜的人都沒有,我腦袋昏沉沉的舉不起來,每每想到褚英可悲可憐的結局,心就痛得揪在一塊了。

雖然早已猜到會是如此結局,卻不曾想竟會有如此之快!

努爾哈赤!努爾哈赤……你果然夠狠夠毒!

喉嚨口一陣腥氣湧上,我側過身子,用帕子捂住嘴,猛地咳了一聲,待到拿開時,我分明看見雪白的帕子上,濡濕了一灘觸目驚心的嫣紅!

我猛地捏緊了帕子,心里恍然有些醒悟過來——難道……我最終竟會是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老天待我何其不公啊?莫名其妙將我穿越到了這種鬼地方,遭遇了這些非人的經曆,到最後竟還要如此折磨我,給了我這麼個滑稽可笑的死法!

這算什麼?這到底算什麼?

難道來古代二十四年,為的就是要做一個別人眼中徹頭徹尾的“禍水”,然後借著這張禍水臉孔,襄助努爾哈赤吞並遼東?

禁不住的,我呵呵冷笑起來,悲涼的笑聲里有我憤怒而無奈的眼淚!

老天——你不公!你待我不公!

◇◆◇◇◆◇◇◆◇

隨著咯血次數的逐月增加,終于在臘月歲末,我被移出了主氈包,改遷至最角落的一間極為簡陋的小氈包內,身邊除了自己從葉赫帶過來的陪嫁嬤嬤以及三個小丫頭外,吉賽未再添派任何人手給我。

我心知肚明,每日起居,但凡能自己動手的,便不讓嬤嬤丫頭近身伺候,每日除非必要,我甚少再開口講話。餐飲食具,茶碗杯盞等每次用過,均吩咐丫頭用沸水煮過,且不可與他人混用。氈包內每日通風,即便是大雪風暴,我也不敢有絲毫輕忽懈怠。

吉賽先還替我延醫診治,但為求速死,我每次都偷偷將熬好的藥汁倒掉,終于撐至過年,這個日漸衰敗的身體在病痛的折磨下變得不堪重負。日常照鏡,發現自己臉上的傷疤已全部落痂,留了一層淡粉色的新肉,雖不見得再有舊日容光,卻也不似當日那般恐怖駭人。

相對于新肉的粉紅,倒是原先的底色變得黯淡無光,甚而慘白嚇人,我瘦了許多,眼眶內眍,兩只眼睛更顯大得出奇,顴骨高高凸起,經常呈現病態的潮紅之色。最近夜間經常盜汗,身體疲軟無力,明明畏風懼冷,卻偏愛吃生冷的東西,似乎體內有團火常常燒得我口干舌燥,虛汗連連。

不用大夫來瞧,我也知道自己就快病入膏肓,再熬些時日,估計便可撒手人寰。只是這過程實在太痛苦,也太艱難了。若非要等待自然亡故,讓靈魂可以回到我來時的地方,我真想一刀結果了自己,也免得再受這份活罪。

這種被病痛折磨,日日等死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

轉眼又苦撐了一個多月,忽有一日陪嫁嬤嬤跌跌撞撞,像是火燒屁股似的沖進了氈包,臉色極差。

我這時方才睡醒,胸口發痛,渾身汗濕,一點力也使不出,只得靠在枕上,睜著眼睛無聲的詢問她。

“格格!大事……了不得的大事!”她喘籲籲的擦額上的冷汗,“奴才才偷偷聽爺們談話,奴才也不是真的要偷聽的……”

她結結巴巴,我甚為不耐,啞著聲輕喘:“到底什麼事?”

“格格!那個……建州的淑勒貝勒在年初一,自封為汗,建國大金……”

我猛地從枕上撐了起來,驚愕的僵持兩秒,終是體力不支,頹然摔倒。

“據說……改元天命……”嬤嬤聲音打顫,“建州通告天下的帖子已然發到紮魯特,若是不尊,怕是要直接打過來吧?”她激動的一把抓過我的手,卻在觸到我手背時,幡然醒悟,嚇得又趕緊縮了回去,表情震撼驚懼比方才更甚。

我輕咳兩聲,長久以來靜如止水的心慢慢又起了一陣波瀾,胸口劇痛,似乎又有甜腥之氣上湧,忙強忍下心頭悸痛,歎道:“還有麼?其他……咳咳……”

“格格!您在建州住了那麼些年,那個大金汗王當真打過來,念著往日的情分,未必會為難您……您、您……倒是千萬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我冷冷一笑,到這份上,我哪里還能聽不明白她真正用意?她是怕我死了,將來沒好日子過——又是一個想拿我當護身符的!可惜了,我如今自身難保,已是油盡燈枯的命!

“八……八阿哥……他……咳咳!他……”

嬤嬤愣了半天,才陡然明白我的意思,忙吱唔道:“這個,奴才也聽得不真,好像大金開國,設了什麼四大貝勒、五大臣的……”

我瞪大眼睛,滿懷期望的看著她,牢牢的盯著她嘴唇一開一合。

然後呢……拜托再多說一點,我還想多知道一些他的消息……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起來,眼前的陪嫁嬤嬤不停的在晃動,我顫抖著咳嗽,那聲聲撕心裂肺的劇咳將她嚇得直接沖向門口。

我無力的伸出手!

回來——還有話沒講完呵……

一口血沫沖口噴出,我諳啞的低叫了一聲,眼前急遽暗下,登時僵著身子仰面厥了過去。

……

“……要怎麼辦……”

“不能留……恐瘟源傳染……”

“那……拖到無人的溝壑……”

“不可啊——爺……格格還沒咽氣……”

“狗奴才……”

“……去吧,留著也是禍害……”

“……真是晦氣……”

“為何叫咱哥倆攤上這倒黴差事……”

……

身子輕飄飄的,時而感覺到陣陣痛楚,時而又感覺舒暢無比,像是溶進了海綿里,軟軟的,暖暖的……十分愜意。

忍不住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不管心頭還有多少的依戀與不舍……總之,這一生是終于走到盡頭了!

就這樣吧……

只當夢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