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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3)



二十天!

從朝鮮長途跋涉回到盛京,居然只用了二十天!

二月廿一,濟爾哈朗率領群臣至城門口迎駕,當他看到皇太極小心翼翼的將我從馬車內抱下時,驚訝之情不言可表。

“即刻宣太醫進宮!”誰也不曾想到,皇太極落地後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

濟爾哈朗側目悄悄瞥了我一眼,我嬴弱的對他展顏一笑,他嘴角抽動兩下,關切之情油然顯現在臉上,眉心微擰,打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仍是一笑,只覺得胸口抑郁難舒,最近特別容易傷感,見到什麼人或物,都會莫名其妙落淚。忍著鼻腔中的酸楚之意,我忙轉過頭去,將臉埋在皇太極胸口。

原本歡騰熱鬧的迎駕儀式就這麼被冷清清的帶過場,少時鑾駕回宮,不等皇後率眾妃來迎,皇太極徑直入關雎宮歇息,下令後妃一律不用見駕面聖。

未央心慌意亂的鋪床,地龍燒得正旺,我卻仍是冷得直打哆嗦,皇太極又命在屋內燃起薰爐,我這才感覺好些。

沒過多久,宮中醫術最為高明的四位禦醫奉旨入關雎宮,我躺在暖炕上,任由他們四個輪番切脈,轉而聽他們在隔間竊竊商討。我先強打起精神,想等到最後問診的結果,可待到後來眼皮不停的打架,最終竟是扛不住的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皇太極眼眉舒展,溫柔似水的凝望著我。

“不必早朝麼?”我啞著喉嚨問,嗓子里干渴難耐,我示意要水。

未央不在房內,皇太極親自替我倒了杯水,小心翼翼的端了來:“燙呢,先替你吹吹吧。”我抿嘴兒笑,他心情似乎極好,我瞧在眼里不由得也自歡喜:“昨兒個禦醫怎麼說?”那雙薄冰似的狹長眼眸忽爾湧起無限的喜悅與興奮,他湊過來,額頭與我互抵,鼻尖親昵的相互噌著,淺笑:“悠然……謝謝你給我的生日禮物!”生日禮物?

我詫異的揚起眉來。

他的手溫柔的撫上我的小腹,輕柔的不敢著力:“禦醫說,這個孩子福大命大,即使母體虛弱,他仍是在你腹中頑強的生長著……如今已有四個月大,再過不久我們便能見到他了。”我一陣激動,捂著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孩子還在……我並沒有失去他!

皇太極將吹溫的熱茶遞到我的唇邊,我噙著淚水咽下,隨著暖流的注入,全身泛起一股輕松與愜意,總算可以安心了!心頭長久背負的沉重包袱,終于可以放下了!

“悠然……”他咬住我的耳垂,細語,“我算過日子了,這孩子是我生日那天有的吧?”我的臉噌的燒了起來,囁嚅著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是我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一份禮物!謝謝你,悠然!”

即便是保胎藥,拿來每天這麼堅持不懈的當水喝,也會成為一件最最痛苦的事。

我因那會得肺癆時喝怕了這些黑黢黢的藥汁,所以對中藥的氣味特別敏感,這會子別說喝藥,就是嗅到那股藥味,已是孕吐得一塌糊塗。

皇太極對我又憐又愛,隨著肚子逐漸顯懷,我的脾氣越來越古怪,十分情緒化,一會哭一會笑,整個人也變得神經兮兮的。

皇太極每次面對我的無理取鬧,都是包容的忍受,說我越來越孩子氣,也越發顯得可人疼惜。

我被他的這些一本正經的俏皮話氣得哭笑不得。

其實我心里也清楚,自打我們離開朝鮮,皮島那頭的戰事便一日未曾停止過,皇太極一邊要料理朝政,一邊還要不時遠程關注皮島那頭與明軍的厮殺。

二月初二,碩托、孔有德等人便奉令合朝鮮兵進攻皮島,當時皮島大明的固守兵力約有二萬余眾,並且配有大量火器,以及充足糧草,駐守皮島。碩托等人打的甚為辛苦,久攻不下,長達兩月之久。

得知這個消息更加讓我心頭難安,皇太極若是沒有撤軍,何至于把這場仗拖到現在這副尷尬境地?

皇太極最後還是決定派遣阿濟格率兵一千,前往皮島助攻。臨行前,他將阿濟格傳至翔鳳樓書房,授以攻打皮島的作戰方案——分兵兩路偷襲:其一,將己方所造小船由身彌島北潛逾二十里以外山巒,拉運至皮島西北熬鹽之河港;八旗護軍參領及每牛錄所出護軍各一員,命步軍固山額真薩穆什喀在前統領偷襲;令步軍官員等率領步軍繼其後,攻打皮島西北隅之山嘴。再命固山額真昂邦章京阿山、葉臣乘小船在後督戰。

其二,另一路遣八旗騎兵、騎兵諸官員、四邊城四百兵及全部官員,漢軍及其諸官員、三順王軍、三順王下諸官員及朝鮮兵,乘我軍在各地所獲船只及朝鮮來援之船,列于身彌島上,命兵部承政車爾格率領進攻。再命漢軍固山額真昂邦章京石廷柱、戶部承政馬福塔在後督戰。

那日我替皇太極送宵夜,在書房內室聽得他們在地圖上勾勾畫畫,竟是折騰了一宿。我縮在內室榻上不知不覺的昏沉睡去,可醒來仍見兩人喋喋不休的商議,直到下午,阿濟格才告退離去。

皇太極頂著一對倦色濃郁的熊貓眼,回頭沖著門檻那頭的我,咧嘴一笑,笑意甚為自傲愜意。

打那一刻起,我便知皮島之事再無所憂,阿濟格這趟出行,必將馬到成功!

轉眼到得四月,天氣漸漸升溫,隨著衣衫的減少,我的肚子越發滾圓。腹中的胎兒開始有了動靜,時不時的在我肚子里拳打腳踢,我夜里本就少眠,如今這麼被他折騰得更加難以睡得安穩。

而就在這個時候,多爾袞帶著朝鮮質子、內眷、侍衛,大臣等五百余人,以及征朝時擄獲的五十萬俘虜,在路上拖拖拉拉的走了兩個多月,終于返回了盛京。

這日他入宮赴宴,我挺著肚子站在翔鳳樓前含笑迎他,他腳步僵在階下,削瘦的臉龐上面無表情,嘴角緊抿。前後不過幾秒種的愣神,他已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轉向皇太極笑道:“皇上洪福齊天,祝願娘娘平安順產,為我大清子嗣誕下第一個具有滿蒙血統的阿哥!”我摸不清他這番話是真心祝福,還是話中帶刺。

好在皇太極已朗笑著挽著十四的胳膊,將他拉進了翔鳳樓內,哲哲以國母與家嫂的雙重身份參與了這次家宴,我覺得無趣,便隨便尋了個借口,回宮睡午覺補眠。

午覺睡得十分踏實。一覺醒來,皇太極站在窗口笑吟吟的看著我,見我睜眼,不由笑道:“方才接到傳報,阿濟格已攻下皮島!”我愣住,而後慢慢醒悟,他之所以告訴我這個,為的是讓我安心。

我不由粲然一笑,心中芥蒂一掃而光,再無掛懷,只安心養胎。

崇德二年閏四月十二,索倫部烏魯蘇穆丹屯長博穆博果爾率八人來朝,貢馬匹貂皮。

索倫部乃是居住于黑龍江上游,貝加爾湖以東,精奇里江兩岸的一支民族群落,博穆博果爾精通武藝,才干出眾,勢力強壯,因此在他的努力下,逐漸壯大成一個集杜拉爾、敖拉、墨爾迪勒、布喇穆、塗克冬、納哈他等部落聯盟的首領,雄據一方。

皇太極對他的來朝拜會甚為重視,日夜盛情款待,盡顯地主之誼。

這年的夏天對我來說特別難熬,隨著身材逐漸臃腫,我的行動也越來越遲緩,然而即便如此,每日里卻仍是揮汗如雨,熱得不行。

六月初,我的小腿開始浮腫,拿大拇指隨便一掐,那上頭的肌膚上便凹下去一塊,久久不會彈起複原。我的一雙腳更是腫得像兩只大粽子,平時穿的鞋子此刻根本不可能再套得進去。

無可奈何之下,我晚上睡覺,已習慣性的要在頭下加兩只枕頭,又在腳後跟另外墊只涼枕,饒是如此作為,肚子上的巨大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反而一天天的加重。

隨著產期一天天的臨近,我原就敏感的情緒變得越來越忐忑難安,夜里睡下竟是接連夢見當年孟古姐姐分娩難產時的可怕情景。

“哦——哦——”睡夢中,我突然慘叫起來,痛苦的彈起上身。

“怎麼了?!”皇太極警醒的從旁一躍而起,昏暗中見我這副淒慘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慌神道:“是肚子痛?要生了?”他扭頭欲喊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死的掐住他,語無倫次的低呼:“不是……抽……抽筋啊!我的小腿抽筋……”“哪一邊?”他急忙慌慌張張的伸手抓住我的左腳。

我搖頭,痛得眼淚迸出:“右……右……”皇太極毫不猶豫的換手,一把抓住我的右腳腳底,將腳背往上壓。

過了會兒,我不再抖個不停,長長的籲了口氣,大汗淋漓的重新躺下,無力的哼哼。

“好些了沒?”他關切的問我。

我疲憊的點頭,右腿稍稍動一下仍是會有痛覺,但已不像剛才那麼要人命了。

他伸手捋開遮擋在我面頰上的發絲,我頸下胸口全是汗珠兒。

“我正做夢呢,突然聽你叫得那麼淒厲,嚇得三魂丟了五魄!”他憐惜且緊張的說,“生產的日子算來也就這幾天了吧?”“嗯。禦醫說就月底前……你做什麼夢了?夢見什麼了?”他小心翼翼的替我拿捏小腿肚上緊繃的肌肉,我痛得呲牙。

“很古怪的一個夢,現在回想起來都教人覺得胸口憋悶。”“哦?什麼夢?”我斜眼瞄向窗外,甯靜幽遠的夜晚,稀疏的星光從窗口孤冷的灑了進來。

“我也不是太清楚……”身側的聲音透著一絲困惑與迷茫,他伸手輕輕的撫摸我隆起的肚子,“在夢里我見到一個不一樣的你……”“怎麼個不一樣?”我闔上眼,帶著濃濃的倦意嘟噥著,一半意識已昏昏欲睡。

“夢里你披散著長發,穿著古怪簡短的衣衫長褲,站在樹下傷心的哭泣,身旁卻有個短發的男子一直低頭安慰你……我不喜歡那個人離你那麼近,有心想把他喝走,可是卻像被夢魘住了,怎麼也挪不開雙腳,喊不出聲音……就在我憤怒到絕望的時候,那個男的卻突然側頭向我看了過來……在那里零散的夢境突然斷了,我仿佛變成了那個男的,緊緊的摟住你,側首冷眼看著夢里的另一個我自己……”“唔。”我翻個身,輕輕拍了拍他,“古有”莊生蝶夢“之說,本來就是不知誰入誰的夢境,你覺得你在看他,也許也正是他在看你……”“莊生蝶夢啊……”他輕歎,“聽著很玄的一個典故……”我隨口應了兩聲,腦子里稀里糊塗的,根本沒法子仔細再辯認他還說了些什麼,只覺得全身被濃濃的倦意包裹,悠悠睡去。

預產期過去好些天了,我的肚子卻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最近胎動似乎少了許多,也不知是否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打從上月月末開始,哲哲等人便不斷派人來問安,而禦醫也必是一日一檢,卻並沒有說什麼不妥的話,該准備的都已准備妥當,甚至接生嬤嬤也已被安置在西屋隨時待命。

一切具備,只欠東風!可這個東風始終遲遲不肯刮起!

我急他不急,這孩子看樣子是個慢性兒,也不知隨了誰了?

七月初七這日乃是乞巧節,滿人其實沒這概念,漢家的女孩兒也只是把這天當作拜織女,祈求心靈手巧的一種祝願。可是以現代人的眼光看,我倒是很希望順應現代習慣的叫法,把這天當作情人節。

于是,我要皇太極今天必須得弄一打紅玫瑰送我,他不明白玫瑰是什麼,我隨口胡扯,告訴他那是月季花。

他雖然驚訝于我的古靈精怪,可好在也沒太過追問原由,我滿心歡喜的找了件最喜愛的衣裳,盡量將癡肥的自己打扮得稍微能入眼些,准備和他共度一個美好難忘的情人節。

可沒等我拿到那束殷殷期盼的月季花,陣痛的第一波便毫無預兆的來臨了。

接生嬤嬤讓我別慌,能吃就吃,能睡就睡,盡量躺著保持體力。說這不過是剛開始,真正的生產要等陣痛時間縮短為十分鍾一次,那才夠算准備工作就緒。

天哪!我痛得全身冒汗,躺在床上反反複複的哼哼,她們卻是視而不見般,若是見我要吃要喝的,她們無有不應,卻獨獨不來指導我該怎麼生孩子。

皇太極不知道現在在干什麼,他有沒有收到消息?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應該已經在屋外守著了吧?應該有帶我要的玫瑰花吧?

“娘娘!”一會疼,一會睡,時睡時醒的最後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挨了多久,睜眼看時,窗外已是一片透亮。

“娘娘……”未央一臉緊張的看著我,“娘娘疼得可好些了?”意識驟然清醒,我“咝”地聲吸氣,被隨之而來的強烈痛感掠去了一切感知,我隨手抓住她的手腕,忍不住痛得嚷叫起來。

未央顯然沒想到我竟是如此反應,臉色刷地白了,叫喚道:“嬤嬤快來!娘娘疼得不行了……”“大吉大利,喜房里可別說什麼行不行的晦氣話!”接生嬤嬤挨了過來,伸手在我肚子上一陣摩挲,我又癢又痛,除了惡狠狠的拿眼瞪她外,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氣。

“還有些時候呢!”她咧嘴一笑,“娘娘莫急……”轉頭看向未央,“姑娘大可稟報皇上,宸妃娘娘一切安好,最遲到黃昏保准能順產……”未央心急火燎的去了,我咬著牙,身上一陣陣的發著冷汗。

黃昏……我還要挨那麼久?

“頭胎時間是比較長,以後順了,二胎、三胎的都不是問題了。”我疼得渾身打顫。

開玩笑,我甯可計劃生育!

“啊——”我忍不住逸出呻吟聲。

時間一點點往後推進,陣痛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小腹下墜之感越來越重……中午我勉強咽了兩口參湯,這會子精神頭倒是足了,沒有奄奄欲睡的倦意。

事實上我正經曆著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即使想睡也只怕睡不著,除非我昏死過去。

黃昏很快也過去了,陣痛間隔時間已縮短為分把鍾一次,我痛得死去活來,接生嬤嬤在我身下到底在搞什麼,我也全然不管不顧了,隱隱約約的好像聽見她驚惶的叫了兩聲,然後一屋子腳步聲紛遝。

再然後,我竟仿佛聽見了哲哲的聲音……

身下暖暖的有股濕意,我的手握緊了。

“娘娘,用力啊!”有人沖我不斷的叫嚷。

不行了!我的力氣已經用光了,為什麼還要我用力?難道孩子還沒生下來嗎?

腦海里突然飄過孟古姐姐分娩時的情景,我打了個激靈,猛地驚醒過來。

“啊——”我屏息用力,死死的拽住了身旁遞過來的一只手。

手心處全是汗水,汗濕的冷意讓我打了個寒顫。我喘籲籲的側頭望過去,不覺一怔!

是他!

眼眶漸漸濕潤,我含淚哽咽,啞聲:“你怎麼進來了?”古代男子多忌諱產房血光,更何況他貴為一國之君,怎麼可以……

“悠然!悠然……”隱隱的,他的眼底居然有片水光在湧動,我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是我害了你!是我害苦了你……”他顫抖著聲,我只覺得面上瑟地一熱,一滴飽含愧疚與深情的淚水濺落在我臉上。

我痛楚難耐的低吟一聲,握著他的手添了一份力,心里漲得滿滿的,似乎有很多很多話要跟他說,可千言萬語凝結舌尖,卻始終說不出來。

“你……記得我的玫瑰花……啊——”我身子急遽一顫,太陽穴上漲得生疼。

“生了!生了——”接生嬤嬤興奮的大叫大嚷。

我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吃力的維持住精疲力竭的意識:“孩子……抱過來……”悉窣的聲音隔了一段時間,耳邊忽然響起嬰兒響亮的啼哭聲,接生嬤嬤喜氣洋洋的抱了嬰兒過來貼近我的臉。

我眯起眼,視線有些模糊,沒等我看清孩子的長相,感動的眼淚卻止不住的滾落下來。

“恭喜皇上、恭喜宸妃娘娘喜得八阿哥!”八阿哥?!八阿哥!

心里有根弦被輕柔的觸動。

那麼巧……

“我的八阿哥!”皇太極顫抖著雙手從接生嬤嬤手中接過孩子,雖然動作生澀,可那種謹慎呵護的模樣卻讓外表冷酷的他,刹那間拋卻了一切偽裝。他顫栗的用唇吻著孩子的額頭,哽聲,“我終于有兒子了!我終于——”熱淚淌過他的臉頰,我感動的落淚,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悠然!謝謝你!謝謝你……”“皇太極……”我低聲唏噓,“是八阿哥呢。”“是。”他的眼眸閃閃發亮。

“我的八阿哥……”我欣慰的笑了起來,虛弱的闔上眼瞼,“真好,八阿哥……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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