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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2)



舒爾哈齊死的時候,濟爾哈朗才十二歲,因為年幼所以自小收在宮里由努爾哈赤代為撫養。他和阿敏不同,阿敏對父親的死或多或少總報著一種仇恨心理,那是在舒爾哈齊叛走黑扯木時,努爾哈赤借此殺死阿敏的兄弟阿爾通阿和紮薩克圖時便深埋下的種子,永遠無法消抹乾淨。

濟爾哈朗與皇太極的感情甚好,自打皇太極登上汗位後,便一力提拔這位堂弟,如今濟爾哈朗在朝中不只是鑲藍旗旗主,還兼管著六部之中的刑部。

“阿步!出來比刀吧!”窗外傳來一聲脆亮的呼聲,隨即門口厚厚的棉簾掀開一道縫,巴爾堪的小腦袋擠了進來,小鼻子凍得紅紅的,“哥哥他們讀完書回來了,你昨天答應我跟我們比刀的!”我回頭瞄了眼烏塔娜,她正躺在軟榻上,面帶微笑的瞧著巴爾堪:“阿步,你陪他去吧,我這里有哈雅在不礙事。”“那好。”我將手里的針線收好,“一會兒爺回來,我再過來伺候。”隨手撣乾淨衣料上沾著的線頭子,正要出門,烏塔娜在我身後幽幽歎了口氣:“阿步,你明明不像是個丫頭,我和爺也從不待你像個丫頭,為何你總是要把自己當成丫頭呢?”我呵呵一笑,正要回答,門口的巴爾堪一個箭步跨進門,拖住我的胳膊使勁往外拽:“快些!快些!哥哥他們若是等得不耐煩了,就不和我玩啦!”不由分說的便將我拖出門去。

我踉踉蹌蹌的跟著他跑,別看他人小腿短,跑起來倒是挺快。到得院中,銀樹梨花,積雪皚皚,刺眼的白色,冰天雪地里筆挺的站著三個穿著鮮豔,氣質高貴的男孩子。從高到矮一溜排開,正神情專注的彎弓瞄靶。

“給三位阿哥請安!”我漫不經心的福身行禮。

他們三個男孩兒,按年序排名為大阿哥富爾敦、二阿哥濟度、三阿哥勒度,巴爾堪是他們四兄弟當中最小的,只有六歲。

閏十一月皇太極頒下詔令,命十五歲以下、八歲以上的宗室子弟一律讀書識字,這在長久以來一直崇尚以武為尊的滿人眼中,無異是件另類之舉。富爾敦、濟度、勒度三人年歲皆在范疇之內,是以每日除了習武練射之外,必得抽出一個時辰來學習文字。

“阿步,聽說昨兒個你和阿瑪比刀勝了?”富爾敦撇著嘴角,斜眼睨我。

我不卑不亢的回答:“貝勒爺手下留情而已。”話雖這麼說,可也無法完全掩飾住我內心的一番得意。

濟爾哈朗每隔數日便會自發的找我試刀,興致倒也極高,卻總是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作弄的興味。而我每輸一次,其後必當咬牙狠練,自打學練刀法起始,除去真空掉的四年時間,整整八年里我還從沒像現在這般努力用功過,這全拜濟爾哈朗所賜。

“阿步真厲害啊!”濟度叫道,“居然能勝過阿瑪!”“不見得……”勒度不冷不熱的撿了一柄長刀遞過來,“是不是真有那麼厲害,還得手底下見真章!”我傲然一笑,從容的從他手里接過刀來,微微頷首:“那麼,就請三阿哥多指教了!”

濟爾哈朗今天回來的很晚,烏塔娜身子弱,熬不了夜,是以一向睡得都早。濟爾哈朗不願驚擾她的好夢,只在寢室外略略看了一眼,便直接搬了一大堆的折子躲進書房。

亥時末,我見書房的燈仍舊亮著,便讓廚房弄了些點心,在門口交到侍衛手里時正打算離開,忽然聽到濟爾哈朗在屋內喊我的名字。

走近房內,濟爾哈朗正精神十足的坐在書案前寫折子,竟無半分睏倦之意,倒是身旁隨侍磨墨的小丫頭小臉苦哈哈的皺著,眼皮不時的耷拉打架。

“貝勒爺有何吩咐?”“這些點心是你送來的?”見我點頭,他贊許的說,“難為你細心。我進府的時候聽人說你今兒個教訓了那三個皮猴?”我心里一懍,忙退後一步:“奴婢不敢。”“你做得很好,沒什麼敢不敢的……那三個小子欠揍,不知道天高地厚,人外有人。”我這才松了口氣,剛才聽他那話,差點沒把我嚇得奪門而逃。

“我只是和三位阿哥切磋刀法,其他的並不敢逾矩失禮。”濟爾哈朗無所謂的擺擺手,撿了食盒內的糕點細細咬了兩口,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折子上。我等了十來分鍾,見他始終專注辦公,似乎已經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我又困又累,有心想走可又不敢,愣在那里進退兩難。

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就在我頻頻點頭打瞌睡的時候,一陣凳腳拖動的響聲驚醒了我。

“噯!”濟爾哈朗大大的伸了懶腰,敲著桌子笑道,“可算做完了。”“嗯……”我拖長聲音低哼了聲,有氣無力,“那就請爺早些安歇了吧。奴婢告退!”“阿步!”“在。”我無奈的收回腳步。

“阿步,以你如今的身手,屈居在我府里做一個小丫頭實在可惜……”他說了一半,沒再接著往下說。

我原還漫不經心的聽著,忽然精神一振,驚喜交集:“既然爺覺得可惜,那便容我女扮男裝,跟你一起上戰場殺敵吧!”濟爾哈朗明顯一震,盯著我看了老半天:“你想上戰場?你可知那是怎樣一個地方,兩軍厮殺豈同兒戲?”他語音單調低沉,一雙利眸咄咄逼人,緊盯著我不放。我微微一笑,毫無懼色的回答:“知道。”停頓了下,收起笑顏,嚴肅的看向他,與他的目光對上,“我上過戰場!也殺過人……”濟爾哈朗嘴角一抽,深邃的眼眸漸漸露出困惑之色來,許久後他才呐呐的冒出一句:“你到底是什麼人?”迷惑的嗓音逸出喉間,他回過神來,神色又恢複以往的溫和平靜,輕笑,“聽你口氣對自己相當有自信啊,那好,你先跟我講講,以咱們大金國如今的局勢,你可知大汗下一個目標會鎖定在哪里?”我咧嘴一笑:“不外乎三點,一為大明,二為蒙古,三為朝鮮……不過,以目前的形勢看,若我是大汗,我會先打察哈爾林丹汗!”濟爾哈朗吃驚之余竟騰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我早料到他會有如此反應,神色未變,只是淡淡的望定他,淺笑不語。

“好!很好!”他猛地一拍桌子,顯得極為興奮,這一舉動把站立一旁打瞌睡的小丫頭嚇得半死,面如白紙的撲嗵跪倒。

我掩唇噗嗤輕笑,濟爾哈朗愣了下,也忍不住笑斥:“起來!不中用的東西,就這點膽子麼?”小丫頭揉著眼睛,唯唯諾諾的站了起來,滿臉驚懼之色。

“阿步!你與我不謀而合,我也猜最遲明年夏初,大汗必當再度親征,追剿林丹汗!”我心里抽痛,面上卻仍要強撐出一副微笑篤定。

“今兒個崇政殿早朝時發生一件大事,你可猜得出是何事?”他意味深長的看著我,我從他明利的眼光中捕捉到了一絲審度的意味。

他這是在考量我。

我捏緊了手指,我沒有勝于常人的大智慧來洞察一切,但我堅信我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太極!

閉上眼,心中暖暖的升起一股柔情。如果我是皇太極……如果我是他……

倏地睜眼,我嘴角上翹,擲地有聲的吐出四個字:“南面獨尊!”濟爾哈朗的震撼之色完全顯現在臉上,困惑、震驚、新奇,甚至帶了些許敬佩。

他微微頷首:“今兒個朝上有人上奏,指責莽古爾泰既已被廢黜和碩三大貝勒的身份,便不該再享與汗同尊南坐,共聽議政的榮耀……阿步,如若你是莽古爾泰,聽到有人這般公然責難,你會怎麼做?”“我對五爺會如何行事並不感興趣,我更感興趣的是大和碩貝勒對于此事的態度!”“代善?”“是。”我將眼瞼垂下,任由卷翹的眼睫遮蓋住內心的緊張和忐忑。往事曆曆在目,而這一次似乎是曆史的重蹈,必然要在關鍵處考量代善的抉擇。

濟爾哈朗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看來怎麼也誤導不了你呵。阿步,你的洞察力相當敏銳,好像對朝政之上的每個人都了若執掌。沒錯,今兒這事沒鬧成僵局,全虧了代善——”我等奉大汗居大位,卻又與大汗並列而坐,此舉本非合乎情理。自今以後,大汗南面居中而坐,以昭至尊之體,我與莽古爾泰侍坐于側,如此方妥!“他講完這句話,主動從汗位旁走下台階,莽古爾泰見此情景,自然不好再有異議,只得離座跟行……”呼吸稍稍一窒,雖然明知以代善的性情和當初的允諾,會有今日之舉早在預料之中,然而當真從濟爾哈朗口中聽到這個消息,卻仍是止不住為他感到愧疚和心疼。

從那位置上走下來,等同于再次放棄了自己的權力。

代善……這一生,我負你太多、太多……

“等過了年,正月起便會正式由大汗一人坐主位,南面獨尊!阿步,若是明年戰事起,你可當真願跟隨我同赴蒙古?”“是。”我小聲的回答,底氣有些發虛,這倒並非是我在害怕打仗,而是我的動機不純。

我並不是為了做一個效忠主子的義仆,而自告奮勇隨他上陣殺敵,我只是想借出征的機會伺機接近那個我想見的人罷了。

畢竟在茫茫的蒙古大草原,遠要比進入重樓深鎖的皇宮,更容易見到一國之君。

天聰六年正月,大金國廢除三大貝勒並坐制,大汗皇太極南面獨坐。

三月二十,皇太極終于決意第三次親征察哈爾,遣使命蒙古喀喇沁、土默特、伊蘇特、紮嚕特、翁牛特、喀喇齊哩克、巴林、科爾沁、阿嚕科爾沁等部,十日後出兵隨征,相約在昭烏達會師。

雖然決定來得突然,可滿朝文武卻少有驚愕之色,皇太極對林丹汗的恨意深惡痛絕,稍能揣摩聖意之人皆是一清二楚。

當日濟爾哈朗回朝告知全家,此次西征他將隨汗出征,沈陽則由貝勒阿巴泰及杜度等人留守。

烏塔娜雖然性情婉約柔順,可骨子里卻透著葉赫族人特有的剛毅,只是默默吩咐下人替丈夫備下從軍行囊。倒是那三位側福晉,不是咋咋呼呼,大驚小怪,便是哭哭啼啼,沒完沒了。別說濟爾哈朗嫌煩,就連我見了,也是一個頭比兩個大,恨不得大軍當晚便開拔出征,掃卻耳邊嘈擾。

“阿步,軍令已下,明日我當整頓鑲藍旗將士,宣讀大汗汗諭。你……”我領悟其意,當即學男子禮儀甩袖跪下:“鑲藍旗小卒阿步接聽軍令!”濟爾哈朗從箭袖內取了一卷黃帛出來,緩緩展開:“宣大金國汗諭——以察哈爾汗不道,故親率大軍征討,必先紀律嚴明,方能克敵制勝。八旗固山額真、梅勒額真、甲喇額真、牛錄額真、以次相統,當嚴行曉諭所屬軍士,一出國界,悉凜遵軍法、整肅而行。若有喧嘩者,除本人即予責懲外,該管將領,仍照例治罪。大軍啟行之時,若有擅離大纛,一二人私行者,許執送本旗固山額真,罰私行人銀三兩,給與執送之人。駐營時,采薪取水,務結隊偕行。有失火者,論死。凡軍器,自馬絆以上,俱書各人字號,馬須印烙,並緊系字牌。若有盜取馬絆、馬絡等物者,俱照舊例處分。有馳逐雉兔者,有力人罰銀十兩,無力人鞭責。啟行之日,不得飲酒。若有離纛後行,為守城門及守關門人所執者,貫耳以徇!”軍令如山,果然嚴不可欺!

濟爾哈朗在宣讀汗諭時語氣凌厲,莊嚴肅穆,我悚容正色,不敢輕忽玩笑。待他念完後,我伏地磕頭,三呼萬歲。

“起身吧。”他恭恭敬敬的收了軍令,臉色稍緩,慢慢恢複笑容,“你可不是一般小卒,你是我濟爾哈朗近身侍衛……切記不可隨意離隊,時刻隨在我左右便是。”我聞言非但不喜,反而大失所望。不讓我隨意離隊,那我還怎麼去找皇太極?

“爺,你要的東西我都命人打點下了。”烏塔娜嫋嫋從梅樹後走出,一身雪白的衣裳襯得她空靈如仙。只是臉色太過慘淡,白如蠟紙,面頰削瘦,襯得那雙黑眸越發大得出奇。她縹緲的站在雪地里,懨懨一笑,好似一朵過了花期的白梅,轉眼變將凋謝。

我陡然生出一縷不祥的念頭,但隨即按下,不敢再讓自己胡思亂想。

“外頭冷……”濟爾哈朗接下自己的斗篷,密密的將妻子裹了進來,寵溺的責怪道,“你總忘了添加衣裳,哈雅那丫頭服侍得也不上心……”“爺……不礙事。這幾個月阿步陪我說笑解悶,我倒覺得身子爽利了許多。阿步是個細心妥貼的人,有她跟在你身邊,我也安心……”濟爾哈朗微微一笑,隨手從梅枝上折下一朵梅花,濃情密意的替烏塔娜簪在鬢旁。他堂堂七尺男兒,做這種親昵之事,原該透著別扭,可偏偏他們夫妻二人一個英俊瀟灑,一個婀娜嬌豔,站在一起猶如一道亮麗的風景色,無論做什麼都分外養眼,夫妻之間的言行舉止更是透著繾綣情意,叫人見之倍受感動。

許是覺得老是圍繞戰事問題講多了郁悶,濟爾哈朗突然哈哈一笑,故意扯遠話題:“烏塔娜,宮里這兩天會有喜事哦。”“哦?”她眨了眨眼,嬌笑,“什麼人娶親?”歪著頭,想了想,“難不成科爾沁又給大汗送女人來了?”“不是科爾沁……這回是大汗主動求的親事。”我手指一顫,兩條腿忽然像被灌了鉛一般,再難挪動分毫,只得僵硬的挺著脊梁骨傻站在原地,空洞的望著他們夫妻。

“大汗聽聞紮魯特部貝勒戴青之女甚為貌美賢惠,正月里便托人去提親。今兒個有消息傳來,紮魯特部的送親隊伍已經離沈陽僅余五十里,明後兩天必可抵達。”頓了頓,濟爾哈朗的語氣忽然凝重起來,“大汗今日下達軍令的同時,亦下了道後宮的封妃令。大妃博爾濟吉特哲哲高居中宮那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你卻怎麼也想不到。大汗只是讓側妃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入主西宮,卻下旨封還未過門的戴青之女為東宮妃,地位猶高于側妃之上。”烏塔娜噫呼一聲,訝然道:“這是何道理?難道紮魯特部竟然比科爾沁更重要?不對啊……完全說不通啊,戴青之女尚未過門,而側妃博爾濟吉特布木布泰不是已經替大汗誕下兩位格格了嗎?怎麼看都應該是側妃為尊吧?”她連連搖頭,一臉的不可思議,“即使不封布木布泰,若論母以子貴,也該先封側妃葉赫那拉氏才對,怎麼算也輪不上一個未過門的女子啊!”“平日我怎麼跟你說來著,你難道都忘了?”濟爾哈朗小聲低語,“大汗的心思……東宮妃,只能由紮魯特博爾濟吉特氏來做!其他人,想都不要想……”“啊!”烏塔娜恍然大悟,一字一頓的念道,“紮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人掏空了,冷風嗖嗖的往里倒灌,卻始終無法填滿我的空,止住我的痛。

眼淚簌簌墜落,我低著頭,看著淚珠濺濕繡花鞋面。我抽噎,胸口難受得像是要炸開般,一個響亮的聲音不斷在我耳邊盤旋:“悠然……步悠然!紮魯特博爾濟吉特氏……我愛新覺羅皇太極獨一無二的……”“阿步!”我抬起頭,淚眼婆娑。濟爾哈朗夫婦詫異的望著我。

“你怎麼了?”烏塔娜關切的詢問。

我用手背抹去淚水,強顏歡笑:“不,沒什麼。只是……見貝勒爺夫妻恩愛。我……我想我丈夫了!”語音哽咽,眼淚忍不住滾落,我蹲下身子,悲聲哭泣,放任自己宣泄心底無盡相思,“我想他……我好想他!我好想回到他的身邊……好想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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