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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天命五年三月,左翼都統總兵官、一等大臣費英東卒于任上,終年五十八歲。大金汗扶靈痛哭,舉國哀悼。

尚未除喪,沉寂久已的內城深宮突然傳出汗妃富察氏因私竊宮中財物,觸怒天顏,努爾哈赤盛怒之下,將其逐出內宮。

這件事好生蹊蹺,我素知袞代也算是個心高氣傲之人,怎麼會為了那點財物而做出如此愚笨之事?

這話一日閑聊時提起,葛戴聽後卻苦笑答道:“我的好姐姐,早年富察氏還是大福晉,衣食自然無憂。可大汗當初立烏拉那拉氏為大妃後,便打發富察福晉回三貝勒府邸居住,三貝勒脾氣不好,福晉與他老是為了一點瑣事而起爭執……當時十阿哥年幼,尚未分置私宅,仍是住在宮里,于是富察福晉便懇請大汗容她回宮和十阿哥同住,等十阿哥成人後在一同遷出……唉,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姐姐平日對這些後宮福晉們的閑碎瑣事是最不上心的,所以才不清楚,其實她們各人都有各人的苦……哪里又都能像大妃那般風光無限呢?”我細細琢磨,心里不禁浮起一縷淺淺的苦澀。

“在這之後十阿哥雖然搬了出去,可是大汗卻沒再提讓富察福晉隨子奉養之事,這事啊,自然也就擱下了……這麼些年,富察福晉年老色衰,遭人不待見、冷眼擠兌那是不用多講,只怕日子過得緊巴,拿些宮里的東西出去變賣也是有的……”葛戴越講越低聲,到最後輕輕歎了口氣,哀婉的低喃,“不說那深宮內苑,就是咱們這小小的四貝勒府……”我背脊下意識的挺直,葛戴面色微變,已然住口,呆呆的看了我一眼,彼此緘默無語。

氣氛正靜匿得尷尬,忽然二門外跨進一道頎長的身影來,我尚未有何動作,葛戴已是戰戰兢兢的起身:“給貝勒爺請安!”“罷了!”皇太極隨手一揮,目不斜視,見我仍是盤腿坐在炕上,便也挨了過來坐下,隨手將帽子摘了扔在案幾上。

拿眼偷偷覷他,他眉宇間洋溢著難掩的得意之色,我不禁好奇的笑問:“什麼事那麼高興?”他眼睛沖我一眨,賊賊的吐了兩個字:“秘密!”我白了他一眼:“稀奇個什麼,不說拉倒,我還不稀罕聽呢。”一瞥眼,見葛戴縮在門口,正低垂著頭,一副進退兩難的表情。

我張嘴欲喊,可話到嘴邊卻又打住。我伸手推了推皇太極,呶嘴示意。皇太極先是一愣,而後眼底漸漸浮起了然笑意,回頭說道:“葛戴,豪格今兒個會回來,你下去打點一下……”葛戴驚喜的抬起頭來,嘴唇微微哆嗦,喜上眉梢:“是。”行了跪安禮,激動難抑的出去了。

“你讓豪格常年待在軍中,雖然磨練他本是出于好意,但是弄得他們母子分離……”我淡笑著搖頭,“皇太極,你未免心狠了些。”他忽然攥住了我的手,擱在他唇上細細摩挲:“我不覺得……我從未有過一分為人父該有的感覺,只怕終其一生,也不會有此體會了。”我心里一顫,鼻子酸澀得險些濕了眼。

終其一生!何等苛刻的字眼!

他說的話雖含蓄,我卻聽得明白。

只怕終我一生,空得他無限眷戀,卻無法替他生下一男半女!我注定無法體會身為人母的那份感受!

葛戴對兒子的那份牽掛之情我能體諒,卻無法更深刻的感悟到那一分與眾不同的心情。

“悠然,不許胡思亂想!”額頭上一痛,竟是被他彈了一指。

感傷的情緒沒等醞釀成形,便被他攪和得煙消云散,我呲牙咧嘴,作勢撲過去:“敢打我,看我不掐死你!”正嘻笑間,忽聽門上砰地一聲響,扭頭看去,只見葛戴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

我忙從皇太極身上跳開,窘得滿臉通紅,皇太極臉色沉了下來,喝斥道:“你又回來做什麼?”“爺……”葛戴哆嗦著,神情有些木然,“富察汗妃歿了,宮里派人來傳話,讓您速去!”我大吃一驚。

袞代死了?怎麼可能?難道她被逐出內宮,羞憤難當而選擇了自盡?

“悠然!”皇太極喊我。

我回過神,忙取了帽子,替皇太極戴上:“路上小心些。”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整理好衣裝,急匆匆的抬腳走了。

等皇太極一走,我忙抓住葛戴追問:“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就死了呢?”她呆呆的看了我一眼,忽然打了個寒噤,顫聲道:“她……被三貝勒殺了!”我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冷氣。

“他怎能下得去手……”葛戴哇地哭了出來,緊緊的抱住了我,“那是他的額娘啊!十月懷胎生養他的親生母親!做兒子的怎能如此心狠?”

富察袞代因獲罪貶出內宮,其子五阿哥莽古爾泰怒其不爭,埋怨親母做下丑事連累了他的聲名,弄得他在眾貝勒面前抬不起頭來,甚至給正藍旗抹了黑……莽古爾泰的脾氣是出了名的暴戾,母子二人當場起了爭執,結果三貝勒惱羞成怒,竟失手將袞代殺了!

這件事鬧得滿城沸沸揚揚,努爾哈赤氣得怒不可遏。

三月廿五,袞代的葬禮未曾辦妥,更加意想不到事情發生了。平時服侍袞代的兩個小丫頭阿濟根和德因澤竟然告發大妃,言道:“大妃烏拉那拉氏曾先後兩次備辦飯食送與大貝勒,大貝勒受而食之。又一次送飯食與四貝勒,四貝勒受而未食。且大妃一日三次差人至大貝勒家,如此來往,諒有同謀!大妃自身深夜出院亦已兩三次之多……”如此種種言語震驚朝野,也虧得努爾哈赤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冷靜,不曾偏聽偏信,而是指派扈爾漢、額爾德尼、雅蓀、蒙噶圖四人徹查此事。

那日午後,我躲在書房內室,聽得扈爾漢等人詢問皇太極事情的真偽,皇太極沉默許久,最後回答說:“送膳之事確然屬實。大妃賜膳,做兒臣的不敢不受,只是無功不受祿,這頓飯食我想不出一個能夠享用它的理由,故而不敢食……”他們在書房嘀嘀咕咕的又交談了好一會兒,四人這才告辭離開。

我從內室出來,只覺得手足冰冷,心里莫名的悲哀。少時皇太極送客回轉,我扶著書案癡傻的望著他,他身子一僵,跨進門檻後站在背光處,無言的回望我。

四目相對,無聲無息。

我心里一酸,眼淚竟黯然滴下,忙伸手抹去。

“悠然……”“沒事,我沒事!”我吸著鼻子,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我真的沒事!我把前幾日拿的書籍依樣放回了原處……我、我……沒事就先回去了,你忙你的吧!”“悠然——”他伸手欲攔我,我胳膊一縮,條件反射的躲開。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我逃也似的奔出了書房。

上午的天氣還是晴空萬里,此刻卻已是烏云蔽日,耳邊隱隱能聽到從遠處傳來的沉悶雷鳴。我加快腳步,完全不理會歌玲澤在身後焦急的呼喚,只是埋頭往前沖。

“姐姐?!唉喲……”一個沒留神,我竟然一頭撞到迎面過來的葛戴,險些將她撞翻。

“姐姐!”她驚魂未定的瞅著我,“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不是哪里不舒服吧?”心里隱隱作痛,我望著她淒然一笑:“變天了……終于還是……”

扈爾漢等人的調查結果,落實了阿巴亥與代善之間不尋常的“曖昧”往來,努爾哈赤盛怒之下,痛斥大妃,竟而將之休離,對外卻聲稱大妃竊藏綢緞、蟒緞、金銀財物甚多為詞。阿濟根和德因澤二婢因舉報有功,被努爾哈赤收納為庶妃,並賜與汗同桌進膳的榮寵。

最終,阿巴亥帶著兒子含憤離開內宮。她自十一歲嫁與努爾哈赤至今,生養三子,當可謂萬千寵愛集于一身,享盡二十年的富貴榮華,末了卻是落得如此下場,不禁令人唏噓感歎。幸而十二阿哥阿濟格已然成人,又是鑲白旗旗主,在宮外自有府邸私產,可保母親弟弟不至于流離失所,困頓無依。

大貝勒代善因此緋聞聲名大為受累,他原是四大貝勒之首,軍功卓著,眾望所歸。如此一鬧,眼看已然穩握在手的儲位開始變得虛幻如夢。

四大貝勒之中,三貝勒莽古爾泰因為弑殺親母已為努爾哈赤不喜,外界輿論也是對他頗多微詞;二貝勒阿敏自打生父舒爾哈齊亡故後,努爾哈赤便將其交由袞代代為撫養,養母袞代私盜宮中財物,阿敏難逃其咎;大貝勒代善與大妃往來過密,雖無查實有過分行為,然而卻已在努爾哈赤心上紮了一根難以撫平的尖刺……

天氣漸漸轉熱,近兩月來皇太極深居簡出,每日空閑下來,只是陪我靜靜的讀書,偶爾興致高昂,還會和我就三國里面人物之間的權謀爭斗,拿出來調侃品評一番。

他面色平靜無波,只是在講到如何布控,如何撒線,如何設局時,深邃的眼眸中自有一股幽暗的漩渦在打轉。一開始,我還會和他爭辯幾句,到得後來卻多是他講我聽。

論起這種權謀之術,自小便心機難測,城府高深的皇太極自然要比我強出百倍!

我唯有藏起滿心淡淡的悲哀,看著他在談笑風生間,貌似韜光養晦,實則已悄然施展手腕,輕易的將整個局面翻轉……

入夏,稍稍恢複平靜的赫圖阿拉城再次鼓起軒然大波。

努爾哈赤的叔伯兄弟、貼身侍衛阿敦,私底下秘告大貝勒,說皇太極聯合莽古爾泰、阿濟格准備伺機暗害于他。代善得知消息後惶然,無奈之下趕赴大汗處,懇求努爾哈赤主持公道。

努爾哈赤連夜將皇太極召進宮去,讓這幾個兒子當面與阿敦對質。

皇太極離開後,我從床上爬了起來,赤腳踩在地上,呆呆的望著窗外淒涼黯淡的月色,心里絞痛得已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丑時三刻,院外腳步聲窣窣響起,我茫然回頭,只見皇太極一臉陰郁的走進門來,燭火跳動,投影在他臉上勾勒出強烈的明暗線條。我啞然失聲,抄起桌上那冊《三國演義》,憤怒的高高舉起,用盡全力摜向他。

“啪嗒!”書冊被他舉臂擋落,沉重的摔在地上,在這寂靜深夜,發出的聲響大得嚇人。

胳膊緩緩放下,他臉色晦澀,凝結的眉心透出一縷憤慨之氣。

“為什麼?為什麼……你已經贏了,為什麼非要做得這樣趕盡殺絕?”我尖叫,渾身顫慄。

他嘴角微微一撇:“你也信這些無稽之談?”我悵然悲涼的笑了下。

無稽之談嗎?他難道當真以為我傻傻的什麼都不懂嗎?

“此事父汗已有公論,毋須再提!”他扭過頭,逕直走向床頭坐下,右手拍了拍床板,“天亮尚早,我乏了,過來陪我躺會……”“不能放過他嗎?真的不能放過他嗎?”我癡癡的問,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他已經失去嗣子之位,你為什麼還非要置他于死地?皇太極……你的心未免太狠了……”“我狠?!”他噌地跳了起來,激憤莫名的低吼,“我本來不想殺他的,殺了他對我不見得有多大的好處,一個弄不好還會引火上身,得不償失……但是!”他突然大步向我沖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痛心的瞪著我,“你看看你,你的眼淚是為什麼流的?你能說你心里沒有他?那日在書房我見你落淚,你知道我是什麼滋味?悠然……是你對我殘忍,我說過要你把心完完整整交給我,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為什麼你始終對他難以忘懷?他有什麼好?他到底有什麼好?難道我當真比不上他嗎?”我搖頭,泣不成聲:“不是……”“你是我的!你只屬于我!”他一把抱住我,雙臂環緊,勒得我胸骨生疼,“他存在一日,你便永遠不能忘了他!我和代善之間,注定只能有一個勝利者!我要你完完整整的只屬于我一個人!”“夠了!”我厲聲尖叫,掙紮著推開他,“說什麼完完整整,獨一無二……你總是拿這些來苛求我,那麼你呢?你自己還不是娶了一個又一個?我算什麼?我在你心里又算得什麼?夠了——夠了!我受夠了——”“你……”我蹲下,把臉埋在臂彎里,放聲痛哭。

就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我任性的發泄著自己心底的不滿!

“咣!”黑暗中聽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似乎有什麼東西砸碎了,然後……一切歸于寂靜。

淚眼朦朧的抬起頭,暈黃昏暗的室內,青溜溜的地磚上散落了滿地的瓷片,皇太極已杳然無蹤。

大門洞開,夜風呼呼的吹了進來,滿目淒冷。

那晚對質一事最終成了個諷刺的大笑話,皇太極、莽古爾泰、阿濟格矢口否認,阿敦百口莫辯,最後只能背下這口黑鍋。

努爾哈赤以惡意挑撥貝勒阿哥之間關系的罪名,將這位正黃旗的統領親信縛以鐵索,囚禁牢中。

一場風波就此壓下,然而打從那天起,我和皇太極之間卻開始陷入沉默的冷戰。居然有一月之久,他未再踏足我所居小院半步。

薩爾瑪幾次勸我服軟認錯,我只是狠心咬牙,不肯低頭俯就。過得幾日問歌玲澤四貝勒最近都在干些什麼,她先是面色尷尬的吱唔,後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道出實情。

“這月余,爺獨自睡書房,只是常常喝悶酒,有幾次醉了,便去了西屋……”我一顫,愣愣的說不出話來。

西屋……那是,葛戴的住處!

心痛得無法形容,皇太極還擊的報複手段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傷我!

六月,冷戰持續,薩爾瑪已不敢再奢求我主動去找皇太極,每次總會以憐憫的眼神偷覷我。她和歌玲澤揣摩不透我的喜怒,只得在我身邊服侍得戰戰兢兢,格外用心。

七月初三這日早起,我習慣性的望著身側的床榻,感覺心里空落落的。正准備喚歌玲澤進來,忽聽門上輕叩:“主子……起了麼?”“嗯。”我隨口應了聲,翻身下床穿鞋。

門扉拉開一道縫,歌玲澤小心翼翼的探進頭來:“主子……大福晉來了!”我才穿好鞋站起,聽到這話不由一怔。

哲哲……她來找我做什麼?這一年多,除了過年祭祀時見過她一面,我和她之間再無交集。

茫然的穿戴妥當,歌玲澤和薩爾瑪進來伺候我漱洗,完了又奉上早膳。

我早沒了用餐的興致,整顆心好奇的掛在哲哲身上。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她突然來訪,肯定不會是單純的來找我閑話家常。

才一見面,哲哲與我四目相觸,已然恬靜的笑起:“正好經過,進來瞧瞧你,你最近氣色似乎不太好……”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在名份上她和我屬于大妻對次妻,按著尊卑禮數我原該向她行禮,可是面對著這個年歲只有二十出頭的嫻靜女子,我這個家禮實在施不出來。她若是非要認為我倨傲無禮,目無“尊長”,那我也只得苦笑了。

“不知道福晉這是要上哪?還勞煩你恰好經過來瞧我,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動聲色的開口試探,我就不信她會當真無聊到恰好經過我的門口。

“嗯,我去西屋……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去給烏拉那拉氏賀喜呢?”“賀喜?”“是啊。”她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難道……你還不知道麼?”擱下手里的茶盞,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有些尷尬,“那算了,我自己去吧!”“等等!側福晉她……”我調轉視線,猛地看向歌玲澤。

歌玲澤微微一顫,低聲道:“回主子,西屋那邊昨兒個連夜叫了大夫,那個……側福晉有喜……”隨著最後兩個字的音節囁嚅的消失在她唇邊,我猛地一震,猶如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冰水,刹那間從頭冷到腳。

不知道哲哲是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貝勒府的,渾渾噩噩,只覺得眼前看什麼東西都是模糊不清的。等到意識漸漸的恢複清醒,才發現自己竟是走到了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正站在熱火朝天的鐵匠鋪街對面。

這里位于赫圖阿拉東門,是下等人居住的地方,鐵匠鋪街龍蛇混雜,多半住的是八旗的包衣奴才,以打鐵為生,八旗精兵戰時所需的鐵器兵刃都是由此處造出。

環顧左右,薩爾瑪和巴爾在身後丈許開外緊跟不舍,這夫妻倆滿頭大汗,卻連擦一下也不敢,只是瞪大了眼睛盯住我,生怕一個不留神被我跑掉似的。

我苦笑,烈日當頭,七月的酷暑能把人給烤化了去。

汗浸得貼身的薄衫盡濕,我籲籲的喘氣兒。

“讓開——讓——嚯……嚯……前頭的人看著些,讓一讓……”猛然回頭,卻見一群馬匹簇擁著的擠向我,我趕緊避開,目送這百余匹馬擦身而過——這些是養在內城馬廄的官馬,看這情形是要出東門到城外去放牧。

道路狹窄,加上有些馬兒懼火,那些打鐵叮叮聲響也極易刺激它們,是以馬群走得既慢且亂。

等我回過神,再巡視左右,竟是已找不到薩爾瑪和巴爾的人影。留心尋了半天也沒看見,想必方才走散了。于是只得一路往西街尋去,走走停停,不時張望。

約莫在街上逛了一個多時辰,我又累又餓,頭頂陽光褪去,忽地風云變化。夏日里雷雨竟是說來就來,半點也不由人。

豆大的雨點噼啪砸下時,我狼狽的躲進一處角門下避雨。屋簷建得不是很大,並不足以讓我容身,我正想著這下子可要遭罪了,忽然後背貼著的木門一松,我險些向後跌倒。

“咦?下雨天還來?爺不是囑咐您了嗎?說過往後不必再來……”滿臉是水,額前劉海遮蔽住了眼睛,碎發黏在頰邊,有一綹竟然跑進了我嘴里。我隨口吐出發絲,抹了把臉。

眼前的男人四十出頭,國字臉,中等個頭,人長得倒算魁梧,可是面生的很。我眯著眼連睨兩眼,還是沒能想起他是誰,可瞧他的樣子分明是在和我說話。

一時愣住,不知該作何應答。

“唉,您還是先請進來吧……”見我還在雨里淋著,他忙將手里的油紙傘遞過來。弓著腰身,眼瞼低垂,態度恭謹得似乎不敢多瞄我一眼。

我茫然的將傘接了過來,捏住傘柄輕輕打了個轉,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慢慢的在前頭領路。

打角門進去,拐彎便是座小巧別致的園子,左右兩旁稀稀疏疏的種著一排排果樹,雨滴在枝葉上,悉窣發出聲響,空氣里彌散著一股淡雅的香氣。

“今兒個是爺的壽辰,可爺不讓下邊奴才給大操大辦,大清早起來就把自己關在東閣里……”我一愣,不由的停下腳步。

他似乎當真已把我錯認成她人,竟是絮絮的說個不停,我原還想問他借個地方躲雨,這下子反倒不好意思啟口了。正發窘為難,他忽然詫異的回過頭來,飛快的瞥了我一眼後,又趕忙耷下腦袋,眼睛直直的盯著腳下鵝卵石子鋪就的路面,甕聲甕氣的說:“那……奴才就不打擾了,奴才告退!”沒等我反應過來,他轉身就一溜小跑的走了。暴雨滂沱,我抬手欲喊,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園子里早沒了他的身影了。

尷尬的站在雨里,我大感莫名其妙。

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

雨越下越大,我不敢多呆,忙急匆匆的順著原路返回。沒走幾步,忽然一陣“吋吋”之聲接連不斷的從西北角傳來,我好奇的側目望去,透過稀疏的綠葉間隙,一個穿著月白色馬褂的頎長身影飛快閃入我的眼簾。

呼吸猝然一窒,我踉蹌的後退半步,擎著的雨傘脫手滑落。

吧嗒……傘摔在地上,滴溜溜的圍著我腳邊打了個轉。

挽弓,搭箭……每一個動作都是那般的熟練流暢,宛若一副完美的圖畫!

雨幕如簾,嘩嘩的水聲仿佛已經不存在,我的耳際只能聽到那連續的吋吋聲,聲聲清晰。三枝羽箭應聲釘在對面的箭靶上,持弓的胳膊垂下,鐵胎巨弓的一頭支在地上,他緘默無語,大雨澆灌,水滴滴答答順著他的發梢、衣擺往下落,那個肩膀巍聳的背影在淒涼的雨中,顯得孤獨而又落寂。

我咬著唇,水滴從我臉頰滑落,我卻已分不清,這到底是雨還是淚……

驀地,他甩手一揚,那柄巨弓嗖得被他扔出老遠,“啪”地聲砸在樹干上,竟被硬生生的撞斷,弓弦高高的彈起,碎木飛揚。

然後……他突然扭頭!

我心里一緊,下意識的縮起身子,急急忙忙的將傘從地上揀了起來,雙手顫抖的將傘面朝前傾斜,試圖遮擋住他的視線。

無聲無息,我卻分明從傘下看到一雙鹿皮靴子停在我的面前。心兒狂顫,這一刻我真想把傘一丟,轉身逃跑。

衣衫已被雨水淋濕,我張大嘴,用盡全力痛苦的吐納呼吸。

“不是說……再不用來這里了麼?”聲線醇厚低沉,略帶沙啞,我突突狂跳的心卻因為這句話倏地停住了。

愕然。

“回去吧!以後都別再來了……你畢竟不是她,不管你如何做,你始終不是她。即便你穿了她的衣裳,戴了她的首飾,妝扮得再如何相似,你畢竟不是她……”我悠悠一顫,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你我之間不必再計較誰對誰錯,你的賜飯之恩,我銘感于心,多謝……你畢竟還是替她圓了我的一場夢。”他聲音忽爾放低,柔柔的呢喃,語音幽然,充滿無限柔情,“你知道麼?我曾親口允諾過她,終有一日要伴她一起同桌吃飯……只可惜……只可惜……”說到最後,已化哽咽之聲。

一道驚雷在我頭頂劈響,昏暗的天空猛地閃亮了下。

我雙手握緊傘柄,捏得十指發痛,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的剜痛。

代善呵……為何這般癡傻執著,為何……

“這個,還你!”一件冰冷滑膩的東西塞進我的手里,手指觸到他略帶冰冷的指尖,我微微一顫。

他的聲音已然拔高,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儀:“以後,你我再無瓜葛!我也不可能再把你當作她!你走吧!”我低下頭,觸目看到手里的那樣東西,掌心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手指放松,傘柄滑落的同時,我的左手只來得及抓住那樣冰冷。

硌手的冷。

十八粒相同大小的碧璽翠珠,底下一顆碧璽佛頭相連,三顆小東珠綴了個鑲嵌紅寶石的結牌……

指尖撫觸,如亟電擊,那熟悉的光澤在我眼底璀璨依舊。

嗒!手腕上輕輕一動,戴在手腕上的翡翠手串滑至腕骨,兩串型似相仿的串珠交相輝映,在雨水的沖刷下淡淡的散發出柔潤的珠玉之光。

一滴淚凝于眼睫,悄然滑落,淚滴濺在水窪里,轉瞬消失不見。

我無語凝噎,緩緩抬起頭來,卻見代善背轉了身子,雙手負在身後,寂寥的望向遠處。

我伸了伸手,可是手上的兩串手串卻是刺痛我的眼,灼痛了我的心。我猝然收手,咬牙抽身。

趔趄的走了兩步,眼淚洶湧而出,我再也忍受不住,發足狂奔,一口氣沖出那扇角門。

雨,連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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