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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烏拉(2)



八月,一則驚人的消息傳到葉赫——建州貝勒舒爾哈齊亡故。在幽禁了兩年半後,于十九日猝死于暗無天地的牢獄之中,終年四十八歲。

冬十月,建州大將額亦都、何和禮、扈爾漢率師征渥集部虎爾哈,俘兩千人,並招旁近各路,得五百戶。

建州勢力節節擴張,布揚古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然而偏生在此緊要關頭,那林布祿卻因心力交瘁而病倒。

明萬曆四十年正月。

新年方過,便有消息傳來,建州與蒙古科爾沁部族聯姻,努爾哈赤娶科爾沁親王明安之女博爾濟吉特氏——滿蒙聯姻,努爾哈赤終于跨出了曆史性的一步。

布揚古終于因震驚而發怒,我看著他在家宴上聽聞消息後遽然變了臉色,硬生生地將手中的酒盅給捏碎了。然後,他鐵青著臉孔慢慢轉過頭,視線穿過人群,木然地停留在了我的臉上。

我的心怦地一跳,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

好日子……恐怕要到頭了。

這一年,我年滿三十。這個歲數,以現代眼光來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放在古代,卻已是祖母級別的老姑娘。

而現在,我這個曾經的“女真第一美女”,如今的“葉赫老女”,卻不得不再次放下自尊,被自己的兄長遣送至一個我早知會去,卻延遲了兩年的地方——烏拉城。

馬兒懶洋洋地踢踏著細碎的腳步,以踩螞蟻的龜速前進,間或它還發發拗脾氣,進一退二。

我優哉游哉地任由它原地打轉,反正我不急,急的是前面兩位大爺。

穿紫色漳絨福壽三多紋袷坎肩,下巴有些尖瘦,膚色略白,面容秀氣的那位是我的小哥,布揚古的弟弟布爾杭古;另一位著絳色緙金水仙紋袷馬褂,容長臉,膚色偏黑,寬額窄鼻的男子是布占泰的弟弟喀爾瑪。

他們兩個,一個是奉命來送我的,一個是奉命來接我的。同樣是兩個部族首領的弟弟,身份相似,長相卻差了十萬八千里,就連性子也是南轅北轍,大相徑庭。

“東哥!你能不能快一點?錯過了時辰,讓貝勒爺等久了,豈不是……”

“不妨不妨!”喀爾瑪在布爾杭古的抱怨聲中再次充當了和事佬,“兄長在出門前便關照了,諸事且隨布喜婭瑪拉格格心意便好……”

我一揚下巴,給了布爾杭古一個“要你多管閑事”的眼色,在看見他吃癟的糗樣後,又忍不住笑趴在馬背上——反正事情都到了這份上了,再壞也不過是個“死”字。我既已抱定了這份決斷之心,反而不再把任何東西放在心上。

“布喜婭瑪拉格格,前頭便是烏拉河了,能否請格格棄馬乘船渡河呢?”

這個喀爾瑪,別看人長得不怎麼樣,可脾氣還真是沒話說。一路上我百般刁難,甚至執意不肯乘坐馬車而要求單獨騎馬,他都沒說一個“不”字。

“東哥!下來!”布爾杭古已然下馬走到我跟前,口氣惡劣地用手抓住我坐騎的轡頭。

我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從馬背上跳下。

眼前是一條滾滾大江,此刻岸邊正泊了一艘烏木大船,喀爾瑪指揮著奴才將我的隨嫁用品一一搬上船。布爾杭古抓著我的手腕,將我往船那邊拽,我不滿地甩手。

他瞪了我一眼,壓低聲音:“你以為自己還是黃花大閨女呢?如此惺惺作態,也不知丑!”

我嗤的一聲蔑笑,“我倒是想在家惺惺作態給自己瞧來著,偏生你們愛把我丟來丟去給別人看出丑,我又有什麼法子?”

“你……”他氣得揚起手來。

我不買賬地瞋視,冷笑,“你敢!你可仔細掂量這一巴掌的後果!”他果然還是懼了,悻悻地收回了手,將我死命往船上推。

我也懶得再跟他計較,懶洋洋地踩著舢板跳上船。不一會兒,喀爾瑪命令手下撐船渡河,我站在船頭舉目遠眺,只見臨江之畔的平原上拔地而起一座巍然古城。

喀爾瑪見我觀望,便饒有興致地給我講解。原來烏拉城分中城和內城,內城正南開門,略呈梯形狀布局,周長近八百米,四角設角樓,偏北有一處瞭望台;中城呈不規則四邊形,周長三千五百多米,中城共開城門三處,即東門、南門和北門,同內城一樣,中城城牆四角也設有角樓。

我隨聽隨點頭,其實並沒有往腦子里記多少,望著腳下的滾滾渾水有點心不在焉。

布占泰……不知他見了我,會是如何想法?

唉,腦子里真是一團亂,雖說早已抱定既來之則安之的毅然信念,但我有時難免仍會油然生出一種彷徨孤獨的無措感。

船身猛地一晃,打斷了我的思路,我回過神,發現原來船已靠岸。喀爾瑪正指揮著奴才們搬東西,不厭其煩。布爾杭古卻在一旁瞪著我示意我下船,我不屑與他啰唣,不等丫鬟來扶,直接踩著舢板麻利地從船頭溜下平地。

“你……像什麼樣子,沒個規矩……”他追在我身後,壓低聲音抗議,我只當他在狗吠。

平坦的江岸平原上,蜿蜒飄來一串五彩的長龍,翻飛舞動的旌旗讓我心神一凜,沒等我想明白,喀爾瑪已然笑道:“兄長真是性急難耐了啊……”邊說邊意味深長地瞟了我一眼。

我的心怦怦狂跳,勉強按捺住緊張的心緒。只見那隊伍飛速靠近,布占泰一馬當先,飛馳而來。我下意識地退後一步,背後卻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人牆。

布爾杭古冷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去吧!”順勢在我腰間推了我一把。

我一個趔趄,站步不穩地向前沖了兩沖,可是並沒有因此摔倒,因為布占泰已搶先一步將我攬在懷里。

“東哥!”他喊了一聲,然後扳正我的身子,眼神熱烈而驚喜地打量著我,“東哥!果然是你——你到底還是來了……”

我很想下狠勁推開他,或者像當年初見時那般狠狠地踹他一腳,可惜身不由己。且不說布爾杭古就在身後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就是滿場的侍衛也絕不會讓我討到半分好去。于是,我只得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用那種所謂嬌柔的聲音說道:“是。東哥見過貝勒爺!貝勒爺吉祥!”

布占泰一陣狂笑,當真是意氣風發,得意非凡。

隨後我便被他直接抱上馬背,在眾人簇擁下浩浩蕩蕩地轉向烏拉城。

婚禮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隨著婚期的接近,我不免開始有些心浮氣躁起來。估算著日子,建州方面也早該收到消息才對,可是……為何遲遲按兵不動?

夏始,當蟬聲鳴響在耳邊時,布爾杭古忽然收到葉赫遞來的書信——那林布祿病逝。布爾杭古原為送婚使者,這時接了噩耗,竟是匆匆忙忙地棄我而去,將我一個人丟在了烏拉城。好在布占泰倒也並不性急,每日至房中探望,頗為循規蹈矩,並無過分的逾禮之舉。大概他是想給我留個好印象,畢竟我已是他嘴邊的一塊肥肉,早晚都會被他吞下肚,也不爭在這一時。

于是,我索性以婚使不在為借口,提出暫延婚期。布占泰倒也是個爽快人,立馬答應等布爾杭古處理完族內喪事,再行婚禮。

我總算稍微舒了口氣。

六月,天氣轉熱,這一日布占泰未曾蒞臨,直到傍晚也未見他來例行報到,我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但這個念頭一會兒也就丟開了。他不來也好,最好是永遠都不要來!

草草用罷晚膳,我躲在花棚架子底下納涼,將小丫鬟嬤嬤一並遣開,不許她們跟著,免得看著心煩。竹藤躺椅上極為涼爽,我吹了會兒晚風,身上已不見汗意,眼皮困倦地打著架。

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我倏然睜眼,恰好瞅見門口走馬燈似的闖進一大幫人來。

“就是她!”為首的一名貴婦人憤慨地伸出蓮花指,長長的指尖毫無分差地指中了我。

我依稀覺得她有點面善,可惜沒工夫讓我想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就見貴婦身後如惡狼般撲出三四名體型彪悍的嬤嬤。我才驚呼一聲,嘴里便被塞進了一顆圓滾滾的硬物,然後一條長布將我的嘴封了起來,手腳被她們粗暴地強按在地上,反綁于身後,用繩索捆了個結結實實。

“啪!”一記耳光清脆響亮地落在我右側臉頰上。

事出突然,驚駭之余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我強睜著酸澀的眼睛,奮力掙紮,然而在意識到一切不過是徒勞,白白地消耗體力後,我由最初的驚慌懼怕逐漸冷靜下來。

目光一一掠過這些人。

那位出手打我的貴婦人,年紀在二三十歲之間,眉宇間透著熟稔的味道,像是在哪里見過……一瞥眼,我又瞧見在她身後另外還站了兩位同樣是主子打扮的女子,一個年紀約莫三十出頭,相貌與之前的那位極為相像,貌似是姐妹;另一個卻只十七八歲,模樣秀氣斯文,臉上掛著緊張怯然的表情,正手足無措地絞著手帕子……

身子猛地一震,陡然明白過來!

“唔!”我掙紮,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名躲在最後的女子。

“姐姐……”許是被我盯得發憷,她臉色雪白,閉著眼往後退縮。

貴婦人略略彎下腰,修長的眉毛微微挑起,“你可知道我們是誰?”

我暗自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這三個人啊……興許我一時猜不出她們兩姐妹的身份,但是,她……四格格穆庫什,我如何能不記得?

出嫁時不過十一歲,轉眼過了六年,她已脫去身上的稚氣,但是骨子里滲透的文秀之氣卻是沒辦法全然改變的。

既然認出了穆庫什,那麼她們兩位也就不難猜了——舒爾哈齊的女兒,額實泰和娥恩哲姐妹——動手打我的正是娥恩哲!

“你倒也是聰明人!只可惜長了這麼一張狐媚子的臉孔……”她叫嬤嬤們拖我起來,我扭著肩膀,很配合地跳著站直身子。雙手被反綁在背後,腕子上很痛,這繩結打得太緊,這副細皮嫩肉消受不起,怕是已經磨破皮,勒進肉里出血了。

額實泰臉上淡淡的,瞧不出喜怒來,卻任由著妹妹胡鬧,想必她心里也是贊同的。倒是穆庫什,小臉慘白,渾身發顫,好似此刻正在受難吃苦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我冷冷一笑,都說女人善妒,但是妒火燒到這份上了,怕是最終難免會引火燒身。我很想勸慰她幾句,可惜嘴里塞著東西,舌尖都沒處著落,更何談開口?只能冷眼看著她們幾個擺弄。眾嬤嬤們將我高高抬起,毫不留情地扔到一張長條案幾上朝天平躺,我因為身子底下硌著手,又疼又不舒服,才稍稍動了動,娥恩哲張口就是一句:“掌嘴!”

啪啪兩聲,我臉頰火辣辣地燒了起來,感覺耳根子燙得像是腫了起來。嬤嬤們板著臉,肅然退開,緊接著一陣丁零當啷的鈴響,我稍稍抬頭一瞄,頭皮猛地一陣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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