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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迷失(2)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急急忙忙地吩咐小丫鬟拿藥酒,又強逼著葛戴解了衣衫。她身上淤痕實在嚇人,竟似是新傷蓋住了舊痕,體表虛腫,淤血深入,肌膚之上竟還有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針孔。

“這是什麼?”我到底忍不住驚叫了。這丫頭到底得罪了什麼人?下手之人怎的如此狠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板下臉,“你給我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地講個清楚,不許瞞我!”

“格格……是奴婢的錯。”她在唇上咬出了牙印,慘白的臉上卻掛著虛弱的微笑,“格格不必擔心……”說完這句,竟是身子一蹌,倒頭栽進我懷里。

葛戴這一病足足躺了大半個月,大夫說她外傷倒還是其次,體弱虛寒才是病因。寫了藥方,內調理外敷藥,養了三四天,她神志稍稍清醒便掙紮著想要起來,被我一通呵斥。我知道她是擔心殿內其他下人,特別是一些老嬤嬤的閑言碎語,于是索性放下話去,從即刻起認葛戴為我的妹妹,以後在殿中只當是半個主子;又當眾在小丫鬟里挑了兩個乖巧伶俐的,放在葛戴身邊貼身服侍。

葛戴先是被我的舉動嚇蒙了,待到反應過來,她竟是大哭了一場。

慢慢地,等她病好些了,我再問及此事,她才在言談中稍稍透露出一星半點。我連猜帶想,漸漸地尋到了一些線索。

一次皇太極來我這里,我假裝閑聊,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為什麼非要把葛戴往死路上逼?”

語出突然,皇太極先是一愣,慣常冷峻的神情微變。過了一會兒,他將手里的茶盅輕輕往桌子上一擱,“死路?那哪條又是生路?”抬起頭來,目光直視向我,“如果放她出去嫁人也是死路,我倒真不知這條生路在哪里了。”

“嫁人也算生路?”我譏諷地冷笑,“女子除了嫁人就沒別的出路了麼?”

他有些訝異地瞥了我一眼,“並非所有女子都能像你這般特立獨行的,即便她想……她也沒有選擇的余地。”

我無名火起,怒道:“什麼叫沒有選擇?”

他不語,只是望著我,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種磅礴的壓迫感。我的氣勢在觸到那樣的眼神時,土崩瓦解,只得頹然地垮下肩膀。

我必須得面對現實,來古代這麼些年了,早該麻痹了才對!再為這種話題爭議,真是無味無趣透了。我有什麼能力扭轉葛戴的命運?即使我今天保住了她這一刻,那下一刻呢?她並不能當真跟我一輩子!我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東哥,過來!”皇太極沖我招手,我梗著脖子朝他瞪眼,“別賭氣,過來,聽我好好跟你講。”

難得見他和顏悅色,回來後總是見他繃著個臉,裝酷似的,我不情不願地磨蹭過去,到得跟前時,被他一把抓住,一個踉蹌,坐到了他的膝蓋上。

我頓時漲得滿臉通紅,這個姿勢……未免也太曖昧了些,急忙想擺脫他站起來,卻又硬被他摁了回去。

“聽我說……”他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那丫頭當初如若沒有我一力保她出去,她早死了千百回了。你可明白?”

我忘了掙紮,沉寂下來。難道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葛戴回赫圖阿拉是在皇太極之後,而那時皇太極回來是因為……對了!滿蒙聯姻!難道……是和聯姻有關?

“我不明白。”算了,反正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當白癡了,再當一次又如何?

他摟著我,想了想,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偷偷拿余光瞄他,線條分明的臉部輪廓,五官混雜了孟古姐姐的柔美和努爾哈赤的剛毅,明明是兩種極不和諧的感覺,卻十分完美地展現在他的臉上。我的目光從他寬闊的額頭,沿著筆挺的鼻梁,一路下滑到他棱角分明的唇上。

“咕!”喉嚨里輕輕咽了口唾沫。

色女啊!我果然色心難改……耳根子微微一燙,極力保持住自己完美矜持的淑女形象。我在心里不斷地默念,不過是棵嫩得還沒發育完全的小草,沒啥大不了!就是長得不算太難看而已!

“在想什麼?”額頭上一痛,他屈指彈了一下,我捂住額頭低呼,“又走神……看樣子,我今天是不用再說下去了!”

“別……你倒是說呀!我等著聽呢。”

他忽然一笑,笑容雖淺淺一閃而逝,我卻看傻了眼。

“看吧,又心不在焉了。唉……”他歎氣,“總之,你只需知道一件事,我不會害了你的小丫鬟,我是在救她!只是她的脾氣倒也倔強,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她執意不肯嫁人,弄得連我也險些保她不住……”

什麼?這就算完了?我根本就沒聽明白!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故作凶狠地瞪他,“從頭再說一遍,直到我完全聽懂為止!”

他瞳孔不經意地微微一縮,眸底有道凌厲的光芒閃過,竟將我鎮住,捏住他下巴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等到發覺自己在那一刻自然生出的怯弱之心,我不禁郁悒。那個清太宗愛新覺羅皇太極終于逐漸長成了嗎?他現在給我的感覺,當真是越來越難以親近了。

我茫然若失地看著他,試圖從他此刻這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找出當年那個雖然精明,卻不失純真一面的八阿哥,可惜我要的答案模糊不清。

“誰讓她是博克多的女兒呢?”他並沒有發覺我的失態,只是很平靜地說,“原本烏竭岩的戰事壓根不會扯到她一個小丫鬟的頭上,只是有時候你愈發待一個人好,對她而言並不見得會帶來多大的好處。揪住這件事想借題發揮的人大有所在……”

博克多……胡達利……

我竟忘了還有這層關系,葛戴原是烏拉的格格,她是博克多的女兒,胡達利的妹妹!

“難道……葛戴之所以弄得這麼慘,是因為我待她太好了?”我吃驚不已,這是什麼邏輯?我待她好,竟會給她招來殺身之禍?

“她在赫圖阿拉不過是個小丫鬟,博克多一出事,那些平日里嫉恨你的人趁機落井下石,她們動不了你,難道還不能動你的一個小丫鬟麼?在打擊你的同時,也許還能把大福晉阿巴亥一塊兒拖下水,這豈非一箭雙雕?”他淡淡地看著我,似乎在等我醒悟,“東哥,你是你,你能保得了自己,未必能保得住別人……所以,學學阿巴亥的機警和聰明,平日只需顧上自己便好,別再去管旁人如何。”

這……這是在說我沒有能力嗎?是在說我無能?連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都保護不了?所以,為了避免傷害,只能放手?

是這個意思嗎?就如同當初對待代善一般,我無法幫到他什麼,為了不讓自己拖累他,所以只能無奈地選擇放棄?難道竟是不止一個代善,就連葛戴,我也沒辦法守護嗎?為什麼要將我身邊最親近的人,一個個的都……

心里酸痛,我咬著唇,胸口悶悶的,堵得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再等等……東哥!再等等,耐心一點。”皇太極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篤定的聲音中透著一種堅定的力量,讓我那顆破碎冰冷的心一點點地逐漸回暖。

“皇太極。”我摟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悶悶地說,“我很累……而且,我怕自己撐不到你們期待的那一天……”大家都在等,我清楚地知道,褚英在等,代善在等,甚至皇太極也在等……但是這個煎熬等待的過程實在是太痛苦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可能了解我內心的悲哀——這個過程太過漫長,而我,注定是等不來那一天的。

“別胡說!”他緊緊地擁著我,“東哥,你信我麼?”

我用力點頭。

我信!雖然舒爾哈齊、褚英、代善,甚至莽古爾泰……他們隨便哪個人的優勢看似都要比皇太極強出許多,然而,我是相信皇太極的!沒有一個人會比我更堅信他會最終成為那匹奪冠的黑馬!因為,曆史早有定論,結局也早已載入史冊!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蹭了蹭,鼻子里癢癢的,酸酸的,淚意上湧,一想到我最終會離他而去,無法親眼看到他允諾和期待的那一天,我的心竟然痛得揪結起來。

隨著氣溫逐漸回暖,女真各部族的關系越發微妙緊張,海西輝發與建州之間劍拔弩張,火藥味已然彌漫整個遼東。拜音達禮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大興土木,在扈爾奇山城外又加蓋兩層,使得扈爾奇城變成一座內、中、外三層的城池,以備戰時之需。

這種郁悶就像天陰著,光打雷卻不見下雨,明知道一場大戰在即,可努爾哈赤偏偏能按捺住性子慢慢地磨。我不得不感到萬分地佩服。玩心理戰,努爾哈赤絕對是個高手,此時身在扈爾奇城內惶惶不安的拜音達禮肯定已被磨得抓狂了。

明萬曆三十五年秋,一場必然的大仗終于拉開帷幕。

努爾哈赤用那些事先冒充成商戶、秘密混進城內的探子,輕而易舉地就將貌似固若金湯的扈爾奇城里應外合地拿下了。這個結果真是讓人大跌眼鏡,那麼有氣勢的一場暴風雷閃,沒想到最後竟是只飄了幾滴小雨——與當年攻打哈達陷入苦戰時的情景相比,扈爾奇城簡直形同虛設。

九月,海西女真輝發部被滅,首領貝勒拜音達禮父子被殺身亡。

消息傳到赫圖阿拉,我心下惻然,雖然我對拜音達禮一向沒什麼好感,但聽到他被殺,仍不免替他感到悲哀。

明萬曆三十六年三月,努爾哈赤命長子褚英、侄兒阿敏等率部討伐烏拉邊界,攻克宜罕阿林城。自烏碣岩一役後,烏拉元氣大傷,貝勒布占泰不得已放下身段,主動向建州提親求和,請求努爾哈赤許聘親女,他將永世忠誠于建州。

努爾哈赤欣然應允,將四格格穆庫什送至烏拉與布占泰完婚,同住在赫圖阿拉內的女人至此又少了一個——其實布占泰與努爾哈赤的不和已成必然趨勢,每個人心里都很清楚,此時穆庫什嫁過去,不過是做了個緩和緊張局勢的犧牲品罷了。等到時機成熟,雙方必將再度斗得你死我活。

穆庫什出嫁後沒多久,十一歲的五格格下嫁巴圖魯額亦都的次子黨奇為妻,亦搬離出內城深宮。庶福晉嘉穆瑚覺羅氏接連嫁別二女,不免終日以淚洗面,傷情難抒。

我時而在內城走動,經常能看到她一個人躲在花園角落哭泣,身邊竟是連個丫鬟也沒帶。我明白她是不願讓人看見她流淚,若是她哭哭啼啼的飛語,被人傳到努爾哈赤耳中,後果當真不可想象。

見多了嘉穆瑚覺羅氏的眼淚,我不免想起過世的孟古姐姐來,同樣是努爾哈赤的女人,活著的興許還不如死了的灑脫,于是格外思念起孟古姐姐來。去尼雅滿山岡掃墓祭奠那是不可能了,自從去年被劫後,皇太極盯得我極嚴,幾乎是每日必至,雖然他早已成人,在外城另置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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