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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成長(2)



“哦?”

“我……有些事想不通,想來請教你。”

我眉梢一挑,“請教我?”忍不住虛假地掩唇輕笑,“我有什麼能耐能替側福晉解惑?側福晉怕是找錯人了吧?”

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再抬起時,臉上已換了一種輕松的笑容,“東哥,你很防備我。”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疑問和婉轉。

這回,我也笑了,直接回答道:“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阿巴亥的笑容愈加燦爛,這時恰逢葛戴重新捧了茶盞進來,阿巴亥瞥眼瞧見,卻突然把笑容收了,端端正正地從她手里接過茶來。

她喝茶時的氣度雍容,分明就是一副貴婦人的架子,再也找不出一絲一毫小女孩的氣息。我有些吃驚,又有些替她心痛惋惜。她再如何受寵,如何能耐,也不過還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若擱在現代,恐怕也就才上初中,正該是和一大幫同學嘻嘻哈哈玩鬧的純美花季。我轉眼又瞄了瞄一旁躬身垂立的葛戴,不禁一陣恍惚,這丫頭也是一樣啊。

“你先下去吧。”擱下茶,阿巴亥冷冷地對葛戴說。

葛戴抬起頭來,固執地將臉轉向我,我沖她略一頷首,她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下去。

“東哥!”阿巴亥放松下來,臉上再次露出困惑般的神情。

我不吱聲,很有耐心地等她開口繼續問我,她支起頭,遲疑了一會兒,最後很小聲地問:“你為什麼不肯嫁給爺?”

我冷冷一笑,原來是當說客來的。

“不喜歡。”

她怔住,兩眼發直。

“我不願意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婚姻是建立在兩情相悅之上的,沒有感情的婚姻對我來說,只是一場悲劇。”

“兩……情……相悅?”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忽然醒悟,在她的觀念里,這種思想前衛得幾近叛逆。可以預見到她接下來肯定會以為我在發瘋說瘋話,可誰知,一轉眼,她竟呆呆地望著我笑了起來。

笑容先是淡淡的,軟軟的,但慢慢地她臉上的顏色變了,她雙肩微顫,嘴角垮下,眼睛里漸漸笑出了淚水,最後,那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了下來,越落越多。

“阿巴亥……”

“值得嗎?東哥,難道你一點也不曾後悔嗎?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你瞧瞧你現在都弄成這麼樣子了?”她激動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手指著我,邊說邊哭,“什麼女真第一美女?你已經蹉跎掉了女人最寶貴的光陰,現在的布喜婭瑪拉在世人眼中,不過是個嫁不出去的葉赫老女!”

啪的一聲,她將桌上的茶盞一股腦地掃到地上,然後趴在桌上放聲大哭起來。

葛戴聽到動靜,早緊張地跑到門口東張西望,我悄悄向她打個眼色,仍是讓她走開。

阿巴亥哭了一陣,忽然用袖子把臉上的眼淚抹了個乾淨,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睛紅紅的,臉上敷的胭脂水粉也被哭花,但她仍像是只驕傲的雀鳥般高昂著頭顱,“我嫉妒你!我打小就嫉妒你!從我三歲懂事起,阿瑪就告訴我,我有個額其克被建州的淑勒貝勒抓去了,他是為了你而被抓的。可是阿瑪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而討厭你,他甚至還不止一次地用充滿感性的言語來贊美你,說你是如何驚人的美麗,叫人一見之下連性命都可以為你輕易舍棄……我打心底里不服氣,這種愚蠢的話也只有我的阿瑪才會編得出來。可就是這個從來沒真正關心過我,只會對我說這些蠢話的阿瑪,卻在我七歲那年被我的族人殺死了,叔祖父興尼牙要奪位,不僅殺了我阿瑪,還殺了我的哥哥……我額娘被他們搶了去,我因為才七歲,渺小又不起眼,因而得以僥幸逃過一劫,可終日惶惶不安,度日如年,直到額其克布占泰返回烏拉……他和我阿瑪一樣,不,甚至比我阿瑪更癡狂,他雖然已經有很多妻子了,可是他每日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你——布喜婭瑪拉!”

面對她近乎是發泄的指責,我唯有默然。

每個人都有隱藏在背後不為人所知的一面,阿巴亥之所以有如今這般要強的性格,多半跟她的境遇有關。

“……額其克回來後沒多久,便說要把我許人,他說建州的淑勒貝勒是個有作為的大英雄。我不管英雄不英雄,我無論嫁給誰,都好過在烏拉仰人鼻息、看人臉色地活著。我受夠那種低人一等的生活了,我要靠我自己去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哪怕是用我的年輕,我的美貌,我的身體……而且,我知道在費阿拉城里有個女真第一美女,我想見識一下你到底是如何的美麗!”

見她說得咬牙切齒的,我淡淡一笑,“這不就見到了麼?很失望吧,我並不如你預想得那麼風光,美貌帶給我的並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為什麼你要拒絕可以輕易到手的幸福,而甯願……”

“那是你的幸福,不是我的。”我打斷她,“那是你給自己定義的幸福……卻也不見得就是真正的幸福。女人,並不是非得仰息著男人而活,這是我意識里根深蒂固的信念,無法妥協,因為我並不屬于這里。”

“不屬于這里?不屬于這里?”她臉色慘白,喃喃地念著,“是了,你不稀罕待在費阿拉,你也不稀罕做費阿拉的女主人。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回家。”我輕輕地歎息,不管她到底能不能真正聽明白我的意思,我也只是任由自己發泄壓抑許久的惆悵,“我想要自由……”

窗外的藍天如此的明媚,空氣清新得令人迷醉,可這麼廣袤的空際,卻容納不了我一顆脆弱的心。

小小的屋子里一片沉寂,靜得無聲無息,窗外偶爾有小鳥飛過,羽翅撲閃的響聲讓我無限向往。

“東哥……”

“嗯?”

“你知不知道,爺昨兒個在殿上已當眾宣布,等他歸老之後,要將所有的妻妾兒女都歸二阿哥所有。”

啪的一聲,飛翔的鳥兒不知何故,竟一頭撞在窗欞上,摔落在地。

我倏地轉身,愣愣地望定她。

阿巴亥的臉色蒼白間透出一層淡淡的,透明的嫣紅,眼眸閃亮。

眩暈感隨之襲來。

女真人婚配盛行“轉房”之俗,即所謂的父死則妻其母,兄死則妻其嫂,叔伯死則徑亦如之。所以,努爾哈赤指明今後百年身故,由代善接收妻妾本無可厚非,這也原已在我意料之中,可是……為何阿巴亥會有如此柔和的眼神?

這種眼神讓我心驚肉跳!

“你……你……”我喃喃地吐出兩個音,竟覺如鯁在喉,艱澀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少頃,她臉上神色收起,又恢複成雍容華貴的側福晉,沖我含蓄一笑,“我回去了。爺交代的事,我也做完了……”她頓了頓,又加了句,“你放心,他問起時,該說的我便說,不該說的絕不會多嘴。”

我嗤地一笑,“側福晉也請放寬心,東哥亦是如此。”

她含笑點點頭,轉身走了。

等她走後,葛戴靈巧地蹭進屋來。我看看她,又抬頭看看窗外的天,忽歎:“恐怕要變天了……”

“不會啊。”她困惑地說,“今天天氣很好啊,不可能會下雨的。”

“只怕現在無妨,卻難免今後……”

“格格在說什麼呀?奴婢都聽不懂了。”

“聽不懂才是有福之人……你傻愣著干嗎,我要的點心呢?”

她空著兩只手,呆了呆,才叫:“呀!我給忘在廚房了……”

明萬曆三十一年,正月初一。

昨日除夕夜的晚宴,我照例推辭不去,可是沒想到天方蒙蒙亮,竟被人吵醒。一道身披絳紅色的羽緞斗篷的影子,掀了厚厚的棉簾子直闖了進來,在我跟前一晃,“還窩在炕上做什麼?快起來跟了我去。”

我懶懶地只是不動,連眼也懶得睜,“別處玩去吧,我再睡會兒……”

“呵。”他笑,“敢情是把我當成老八那小子了麼?快起來看看我是誰?”

“管你是誰。”一股冰涼冰涼的寒氣往我捂緊的被角里直鑽,來人嗖地抓住了我的一只腳,我嘶地抽氣,拼命蹬腿,尖叫,“搞什麼……”

雙眼睜開,話卻只喊出了一半,炕頭上坐著眼眉帶笑、英姿颯爽的男人竟然是努爾哈赤。

我縮回腳,磨蹭著坐起身,仍是用棉被將身子裹得緊緊的。

“爺怎麼來了?”

“快些起來,帶你去瞧好東西。”

“狩獵麼?沒意思,我不想去。”

他今天興致頗高,竟不在意,扭頭對一旁的葛戴吩咐:“去!伺候你主子穿衣。”

葛戴不敢不從,磨磨蹭蹭地過來替我穿衣,我邊打哈欠邊推被子,瞥眼見他仍是大馬金刀地坐在房內,不禁來氣,“麻煩爺先回避!”

“架子越發大了!”他站了起來,卻沒出門,反近身湊了過來,“要不爺替你穿吧。”

這下子倒讓我警覺起來,今兒個努爾哈赤實在是太反常了。

一會兒穿戴妥當,我自讓葛戴替我梳頭,他站在我身後,手里撫著我領子上的一團火紅色的裘皮,問:“這火狐狸皮子倒是件稀罕物。老大送的還是老二送的?嗯,老大送的你不會穿身上,多半是老二……”

我使勁白了他一眼,拍開他的手,“這是八阿哥孝敬我的。”打從皇太極五歲起送了我第一張火狐皮毛,以後每年他都會送一張來。都說火狐狸難找,要活捉而不損及皮毛更是難得,于是我格外珍惜,藏了這些年,湊了五張整皮子,去年冬見葛戴會裁衣,便讓她給我制了件短皮上衣,但衣樣子卻按著我的意思做得極具現代感,竟有些類似于男人穿的馬褂子。幸而是在家穿,外人想瞧也瞧不著,也免去不少麻煩。

“皇太極這小子也算是真有孝心了。”努爾哈赤站在我身後,驚羨地打量著我,隨口道,“這幾日孟古病了,他日夜守在榻前,不眠不休,端茶奉水……我的兒子里,也就數他最有孝心。”

“姑姑病了麼?”我詫異地回頭。

“不是什麼大病,女人家動不動就愛頭疼腰酸的,她身子又弱,往年一到冬天總也容易得病。”他沒在意地隨口回答,一把將我從凳子上拖起,“走!走!帶你出去透透氣!”

我百般不願,“我要去瞧姑姑。”

“一會兒去,一會兒回來後再去……”不由分說,將我生拉硬拽地拖出門。

只帶了正黃旗下的十余名小兵跟隨,努爾哈赤便帶著我離開費阿拉城,縱馬馳騁。我因騎術不佳,平時就很少獨騎,現如今更是只能坐在努爾哈赤身前,抓著馬鬃閉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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